第一章：痛苦抉择
活了将近60年，刘方舟最不愿意向人提及的就是曾经做过三次留级生。
第一次是初中毕业那一年。为了考重点高中，他在学校的建议下改名重读了一年，结果第二年最后一个被辉河一中录取，算是赶了个末班车，这次留级并没有给他的心理造成什么阴影。
第二次是高中毕业的时候。由于高二文理分班时他错误的选择了理科，结果第一年高考失败。他弃理从文重读一年，第二年以补习班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冰城财政专科学校。这一次留级不仅没有造成什么阴影，反而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
但是现在，他却面临着求学生涯的第三次留级。
1988年9月份的一天，刘方舟被一个晴天霹雳彻底击倒了，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学生宿舍的床上，失神的双眼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就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由于会计学原理和微积分两门功课补考之后仍然不及格，他被学校勒令重修一年，第三次做了留级生。
他像僵尸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床板上的裂缝，过去的画面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脑子里乱滚，怎么也抓不住。
“老七，该吃饭了！”说话的是刘方舟一个寝室的同学张一曲，也是这个寝室的老八，刚一入学他们俩就很投脾气，一起搭伙吃饭。
“我没胃口，一点也不想吃。”刘方舟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那我去把饭打回来，你多少吃一点～别想太多，现在没有人会瞧不起你！”安慰了几句之后，老八下楼打饭去了。
精神上虽然痛苦，但是刘方舟一方面不得不接受现实，另一方面也在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第一是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
当时，刘方舟的父亲是东北边境一个煤矿的企业厂长，母亲是五七工人，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他同一年考入了技工学校，妹妹比他小七岁，正在读初中。
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挣工资，经济负担很重，经不起任何折腾。刘方舟决定将自己留级的事实暂时隐瞒下来，免得父母为这件事伤心。
第二是如何面对自己的“初恋”。
所谓“初恋”，是刘方舟非常喜欢的一个女生，长得亭亭玉立，身材丰满，脸庞粉嫩，就像琼瑶剧中的一个人物，刘方舟对她一见钟情。经过几个月的追求，最近终于有了一些进展。他很担心自己留级的事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产生影响。
第三，也是最主要的，是今后如何度过三年的大专生活。
这天晚上，他同班另一个寝室的马老四过来找他，在这个班，他们俩关系最铁，平时几乎是无话不谈。
“别总在床上躺着了，老七，快起来，我陪你出去走走。”马老四全名马长文，身材瘦削，性情耿直，说话幽默，和刘方舟一样有点儿玩世不恭，也戴着一副眼镜。
“四哥，我现在哪都不想去，谁也不想见，我就想在床上躺着。”
“不能总躺着呀！起来吧，你都躺了一天了，别装死了，多大个事儿啊？”马长文将僵尸一样的刘方舟从床上拽了起来，拉着他从宿舍的五楼下到一楼，在收发室，刘方舟看到那个平时喜欢啰嗦的老头似乎正做着鬼脸对着自己苦笑。
“你第二学期五门课不是都及格了吗？”俩人一边在不大的校园里散步，马长文一边问刘方舟。
“是啊，是都及格了，但是有什么用啊？我第一学期太放纵了，醒悟的太晚了！”刘方舟后悔地说。
“听说有的同学在老师那里做了工作，像你一样补考两科，但是过去了一科。过一科就不用留级了，你怎么没做做老师的工作？”马长文不解的问道。
“我哪懂这些呀？再说，就算是知道，有些事儿我也做不来。”
“你呀，有时候就是太清高、也太固执了！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还有，你和雄红现在怎么样了？”马长文关切地问道。
“雄红那里还可以。但是出了这样的事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也不能这么说，你多才多艺、为人正直、性情幽默，这些都很吸引女生呢。”
“这些又不能当饭吃，我现在一点儿也幽默不起来了，真的没有心情谈这些。”刘方舟一边说，脑子中一边浮现出雄红亭亭玉立的身影。
“以你的资质，似乎更擅长学文史类的东西，你当初怎么报了财专啊？”马长文疑惑不解的问道。
“我当时报志愿也是稀里糊涂的。当初我估了450分，我们班的一个女生说这个分数可以报财专，我也就报了财专。”刘方舟一边走一边说道。
“那个女生长得怎么样？你是不是喜欢她？”马长文嬉皮笑脸的问道。
“她长得很漂亮，但是太开放了，对我也挺好，但是我不可能和这样的女生在一起！”
“别装了！你呀，就是太色了，也太轻信了，被这个骚货给坑了！”
刘方舟苦笑了两声，一边聊天，一边若有所思。
和马长文散步回来后，刘方舟想了很多。他很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报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比如中文、历史、哲学等等，哪怕就是去学俄语，也要比学会计容易的多。
但是，以他当时的成绩如果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只能报师范，而他自己又不愿意当老师～这是一个矛盾。
过了几天，刘方舟接到了一封信，原来是他高中关系最好的同学王刚从沈阳寄来的，他长得比周润发小一号，父亲是一个建筑工程师。虽然比方舟小两岁，但是情商却不低，懂得一些社会知识。王刚比他早一年考了个中专。其实，他也应该学文科。王刚在信中说，国庆节期间要从沈阳到冰城来看他。
这让刘方舟很受感动。高中的时候，他和王刚的关系最铁，几乎能穿一条裤子。高考失利后补习的时候，王刚经常来信鼓励他，有一次还给方舟寄来了10块钱，虽然钱不多，却给了他巨大的精神力量。
转眼到了1988年的国庆节，留级的事儿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刘方舟的心情也逐渐稳定了下来。这天下午，王刚从沈阳过来，如约找到了刘方舟，两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自从1986年高中毕业后，俩人虽然通过很多信，但是已经整整两年多没见面了。他们亲热的在宿舍里聊天，下了两盘围棋，然后方舟带他参观了一下校园。
傍晚，方舟拉着王刚来到财专对面的“延东饭店”去喝酒。点了一个手撕狗肉，一个烤牛肉，一个尖椒干豆腐，一个家常凉菜。要了一瓶“阿什河”，倒入口杯中喝了起来。
寒暄了几句之后，方舟把自己留级的事儿第一时间告诉了王刚。
“方舟，你别把这件事儿看的太重。”王刚说，“不就是多上一年学嘛！也不算什么处分，在咱们高中这个班，你仍然是一个佼佼者！”
“其实，我现在的心情已经好多了，新班级的同学们对我也都很好，前两天白涛也从北京来信劝我。我不会就此消沉下去的，生活总还要继续。”方舟说道。
白涛是他们的高中同学，是他们毕业那一年的高考状元，目前在清华大学念书。
“我看你的围棋水平比高中的时候强多了，墙上用俄语写的毛笔字的格言也很不错！”王刚一直很欣赏刘方舟，欣赏他的才能，尤其是他独一无二的个性。
“入学之后我参加过一次围棋比赛，那次比赛之后，我就一直在自学围棋。这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高一的时候你‘征吃’我的一块棋，我也不会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围棋。”方舟举杯对王刚说道。
“你的记忆力真好，这事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咱先不说围棋，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其实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内心也很矛盾，我不擅长学习财经专业，但是也不可能回头去重新高考了，只能咬牙挺过这三年。”方舟有些痛苦地说。
“其实你有很多优势，尤其是在写作方面，你的口才也不错。”王刚一边说一边将筷子中的狗肉蘸了一些狗肉酱，“我听我爸爸说，在学校学的知识以后大部分都用不上，你如果能把文章写好了，甚至要比学好专业课来得更重要，而这正是你的强项。”
“这些天我也想了，在会计专业上我就算再努力，也赶不上这方面有天分的同学。第二学期我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线性代数和工业会计也就刚过60分。从上高二以后，我的数学就从来没及格过。所以，在专业课上我就准备60分万岁了，我要把最主要精力放在课外阅读上！”刘方舟带着征询意见的表情看着王刚说。
“我觉得你的这个思路很对！”王刚听了方舟的话觉得很高兴，“上高中的时候你在咱们班作文就最好，希望你能尽快的振作起来，多想想自己的优势，以后谁是英雄谁是狗熊还不一定呢！”
这天晚上，方舟和王刚畅所欲言，喝了一瓶白酒，每个人又喝了五瓶啤酒，整整聊了五个多小时。但是让刘方舟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个决定却影响了他一生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