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我以春天祝福你

中原的春天总像未醒透的醉汉,跌跌撞撞地来。前日里还刮着沙尘暴,今早推窗竟见老柳树抽了芽。枝头那抹鹅黄被风揉得零散,倒像是谁把前年的旧春衫裁碎了,细细碎碎缀在铁褐的枝桠间。


巷口的老柳树是活着的年轮。树皮皲裂如沟壑,主干早被虫蚁蛀空,偏生从朽木里挣出条新枝,年年举着嫩叶向天空泼绿。我总疑心它活不过这个冬天,可当沙尘裹着碎雪扑打窗棂时,那截枯枝却在风里倔强地摇晃。麦苗正在返青,青黄相间的波浪从冻土里翻涌出来。农人蹲在田埂抽烟,烟灰簌簌落在去年的玉米茬上。去年大旱,井水抽到第三层就见了底,可这些细弱的青苗还是从裂缝里钻出来了。他们用指甲掐断草茎,汁水染绿了指纹,说这是土地的血脉。


桐树开花了。淡紫的花苞昨夜还裹着毛茸茸的壳,今晨忽然炸成千万只小铃铛。风过时花瓣扑簌簌坠落,倒像是树梢漏下的点点星光。邻家奶奶踮脚采花,说要做桐花蒸饭。她布满老人斑的手接住落花时,我忽然想起病房里顺着输液管滚落的药水珠。


蒲公英举着绒球站在砖缝里。那些被我们叫做"婆婆丁"的野花,总能在水泥地的裂纹间寻到春天。孩童鼓起腮帮吹散白色绒伞,种子乘着风掠过防盗网,落在隔壁小区的草坪上。老槐树在褪皮。灰白的旧衣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青玉般的新肤。


树影斑驳里,我看见了奶奶。她总在春分这天用竹竿敲打槐枝,说旧皮不褪新芽不长。暮色漫过麦田时,远处的杨树梢泛起淡红的雾。那不是江南的烟雨杏花,是中原特有的、混着沙尘的晚霞。放风筝的少年在田埂奔跑,尼龙绳勒进掌心,纸鸢却越飞越高,渐渐化作天幕上颤抖的墨点。我站在三月的门槛上,听见泥土开裂的声音。蚯蚓在苏醒,草籽在翻身,冬眠的蛇在洞穴里松动筋骨。


中原的春天不似江南水袖轻扬,倒像老石匠凿山,一锤一锤敲出条生路。那些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温柔烟雨,是混着血汗的、滚烫的绿。今夜会有倒春寒。天气预报说西北风裹着冰粒正在路上。可我知道明早推窗时,老柳树的嫩芽定会又窜高几分——中原的草木都是摔打惯了的,就像那些在黄土地里躬身劳作的人们,脊梁越弯,根扎得越深。起风了。


我把晾在阳台的厚外套收进柜子,取出压在箱底的薄衫。衣裳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却怎么也掩不住从窗缝渗进来的草木气息。这是中原的春天在敲门,带着风沙,带着倔强,带着千万年不曾更改的诺言。


愿所有在寒冬里蜷缩的生命,都能在这粗粝的春风中挺直腰杆;愿每颗熬过漫长等待的心,终能等来自己的春天。你看,连城墙砖缝里的青苔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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