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民用在村头见到了母亲秀琴。母亲今年已是七十三岁的人了。
她老远看到民用就问:“今儿腊八,急着回来过年?”母亲明显的老了,头发已然全白,白净脸上刻满了细细皱纹。“今天是腊八,这么快?”刘民用真的都忘了。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腊八这个概念,一是过去家里穷,不讲究,二是母亲从来不提这个事儿,而且每到腊八,母亲都很忧郁,父亲也是不高兴。
刘民用坐在炉子旁和母亲说话,母亲说:“咱现在囊活(日子舒服)得很。我儿子孙子都挣钱,家里盖了两院子房。娃们都有出息了,也该好好过过年了。”
母亲的话让刘民用深深地陷入了回忆。
刘家村靠着公路,公路一边是莲花河 ,一边是秦岭,莲花河从七里之外的河底村蜿蜒流出。母亲是河底村的美女 ,父亲是个大匠人,盖房子的。起初跟着爷爷在周边盖房子,后来就经常去外面 。那时候盖的是柴房,不值钱。人常说“大夫养的病婆娘,匠人住的树杈房” ,父亲虽然给人家盖房,自己家里也是烂房三间。
父亲是个独子,他结婚后不久爷爷就去世了。有人就说母亲是个克星。过了一年生了哥哥刘民政。有了孩子自然是高兴,可也负担重了。父亲自强听说河北(渭北)一代现在生活好了,盖房的人很多,就想去渭北干活儿。母亲有些儿担心。父亲说:“只要有钱,就啥都不怕,钱是人的胆。”但那时候生产队还在,劳动力必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父亲就没敢出去。哥哥五岁那年,政策上有些松动,父亲立即就跑了。
秀琴说:“你爸爸那时候也是为了养家,那时还没有你,家里可怜地很,要啥没啥。”这些话母亲不止一次和民用说,每次只要他回来,母亲先是夸哥哥和自己,再夸他们的孩子,然后就是说这些过往的事儿。民用也只好再次听着。
民用就问:“我爸呢?”母亲说:“去你哥家里了。”民用的哥哥民政也在外面工作,在老家也盖了房子,父亲就经常住在民政家里。
民用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儿,父母很多年不在一起住。
他觉得里面有问题。有一年他问父亲,父亲抽着烟说:“你妈怕你们说我们偏心,就一人住一家 。”民用说:“你这里我嫂子在家,我妈住过来也能帮忙,咋就一个人住我院子。”父亲说:“你妈睡眠不好,怕人打搅。”然而自强心里却有很大地委屈,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秀琴一个人带着孩子,参加队里的劳动。那时候,地里收成不好,一年到头分不了多少粮食。说来也怪,土地里不长粮食,连柴火也不长。村里人经常进山砍柴。自强一走,秀琴连柴火都没有了。
村学究八叔去世了。八叔得了紧症,后事都没准备。村里的女人们都来急着做寿衣。秀琴是里面最显眼的一个,她的针线活儿最好,又年轻,还很勤快。村里人很快就发现这个媳妇儿很能干,也很活泛,无论谁家有事儿都爱帮忙,又都在点子上,有眼色。
村里几个光棍儿就有人打秀琴的主意。虎子是里面最哈(坏)的一个。公社放映队来村里放电影,虎子悄悄坐在秀琴后面。秀琴正在看电影,觉得有人碰她,急忙用手一抓,回头一看,是虎子。虎子的手已经伸到秀琴裤口。那时女装裤子开口在侧面。
“虎子,咋了?想睡你婶儿了,行,晚上你来。”虎子把秀琴叫婶儿,秀琴忽然大声说出来这样话,周围人先是一惊,接着就哈哈哈大笑。这种荤话在农村一直有流量。
但虎子受不了这个,他爸赶过来抡起旱烟锅子就打。从此没人敢在秀琴面前耍二杆子了。
秀气家里有了柴火,有时还有些村里人没见过钢碳。儿子民政偶尔好拿一个白馒头吃。虎子就说:“我婶儿有野男人了。”
秀琴家门口停了一辆卡车。秀琴送一个男人出来,那人穿着工作服 ,个子很高,低着头,上了汽车,开车走了。秀琴去串门 ,门里一个长辈,婉转地问她:“虎子说的话你知道吗?”
秀琴脸红了,说:“麻麻,张师就是山里单位的一个司机,经常开车走我门口过。有一回车坏在我门口,进来提了一桶水,他见我娘们无依无靠的,再路过就送了点山里的柴,也有单位一些别的东西。我知道有人嚼舌头,但我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儿。”
然而事情绝不是像秀琴说的那样。慢慢地村里就越传越邪乎,有人看到张师天还没亮从秀琴家出来。秀琴似乎也不在乎了,端着碗站在公路上,看到张师的车来了,就招呼一声:“老张,下来吃碗饭再进山。”张师就停了车,大大方方地进了秀琴家。村里人指指点点,话就越来越多了。
八叔的孙子病了 ,要去县上医院。八婶和儿媳妇儿拉着架子车,急忙地到了村口公路上。秀琴看到了,就说:“三十里的路, 啥时候能到,等一下,张师的车就来了,让他把娃送去。”
八婶媳妇儿撅着嘴,说:“我娃就是再难,也不坐野男人的车。”秀琴没有生气,说:“啥时候了,不敢耽误娃的病。野男人也是我的野男人,谁骂让他骂我,跟你们有啥关系。”八婶儿也说:“你嫂子好心帮咱,你还埋怨人家?”张师车是进山的,秀琴说:“你先不急着进山,帮我把娃送到县医院。”张师也不说话,调了车头拉着八婶儿他们很快就走了。
秀琴的事儿慢慢没人说了,好多人都通过秀琴找张师捎人捎东西。自强回来收秋,闲言碎语地就听了几耳朵。晚上,有人听到自强家两口子吵架,第二天自强提着包走了。秀琴出现在村里,额头上有伤痕。有人就拐弯套话。秀琴就说:“有人长了驴嘴,给自强说我睡野男人。睡不睡是我的事,要打要骂也是自强的事,多他个驴嘴。我沾张师的光?我还给张师管饭呢 ,多少人沾人家光啥也不出。谁要脸?”
腊月初八,自强还是回来了。然而让自强难堪的是,秀琴怀孕了。自强拉着秀琴就打,秀琴也不让着,两个人打打骂骂,一会儿就围了一圈的人看热闹。
八婶儿来了,把众人都骂走了,也暂时劝住了自强。那时候民政吓的躲在屋子里哭。八婶儿拉过民政 ,说;“看把娃吓成啥了,自强,你不对,你秋后是不是回来了,你自己就没个数?别人说是别人说,你要有主意。你一个人在外面忙,你知道秀琴多苦,女人家一个人带娃,不容易。有些事 ,不好说。”
张师的车过了十五才来,自强已经走了。开车的不是张师。秀琴就问司机张师怎么没开车?司机说:“可怜,年前腊月初八,山里下雪,路滑,车翻河里,人没了。”
秀琴有好一阵子没有出门。
秀琴生孩子的时候自强还是回来了。自强抱着二儿子,满腹狐疑地看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村里有人说,自强的两个儿子长得不像,老大像自强,老二不像。秀琴听到了,就说:“我老二像他舅。”有个姑娘不知轻重,说:“我看像那个张师。”
秀琴就笑道:“张师长啥样子你还记得那么清楚,都说我睡野男人,我都记不清了 ,你一个姑娘咋还记那么清。”那姑娘家大人知道了只能骂自己女子。
老二民用上学了,回回都是班里第一 ,一直到县里上高中重点班。民政当兵了,在部队提干了。自强这几年也很红火,县里到处是工地,他领了一帮子人包工。秀琴在她家地里种蘑菇。“他自强再厉害我不靠他。”秀琴经常在村里说。村里人看着人家的好日子只有羡慕,却早已忘记了那些往事。民用考上了北航,后来在一家研究院工作。
民政毕竟比民用大五岁,有些事儿隐约地传到他耳朵。民政知道自己只是儿子,母亲是亲生母亲,弟弟是亲弟弟。等他长大了,再也没人敢说什么。
民用对民政说:“哥,今年咱两家一起过年,都在我这儿,让爸妈高兴高兴。”
自强来了,坐在沙发上,秀琴给他到了一杯茶。自强说:“两娃说了,今年咱一起过年。几十年了,孙子都长大了,咱也还能活几天,都高兴着。”
秀琴也说:“早都成了梦了,就活孙子呢。不等过年了 ,我今儿熬了腊八粥,你把民政一家子叫来,一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