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池探幽,暗影重重

虎丘山的晨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纱,将剑池的轮廓裹得朦朦胧胧。沈落雁站在池边的石栏旁,指尖捏着姑婆那张泛黄的字条,纸角被攥得发皱。露水打湿了她的布裙下摆,带着股清冽的寒意,却抵不过心里翻涌的热浪——再过片刻,那幅藏了千年的《寒江独钓图》,或许就要重现人间了。

“都准备好了?”苏慕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胳膊上的伤口用布条仔细缠着,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提着个包袱,里面装着撬石的工具和两盏灯笼,昨夜特意托李捕头准备的。

沈落雁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雾气看向剑池左侧。那里的石壁爬满了青苔,几株顽强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按照姑婆字条上的说法,真迹就藏在左畔第三块青石下,可放眼望去,那些青石大小相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根本分不清哪块是“第三块”。

“我记得地方志里说,剑池是吴王阖闾的葬地,池边的青石都是当年修墓时特意选的,每块都有记号。”苏慕言蹲下身,手指拂过石壁下的青苔,“你看,这里有个淡淡的‘三’字。”

沈落雁凑过去一看,果然在一块半掩在草丛里的青石根部,刻着个极小的篆字“三”,若不是苏慕言眼尖,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微微发颤:“就是这块?”

“十有八九。”苏慕言从包袱里拿出小撬棍,“李捕头说张知府已经派人在山下布控了,咱们得快点动手。”

晚晴在一旁望风,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苏先生,要不要我去引开他们?”

“不用。”苏慕言摇头,“李捕头会想办法拖住他们,咱们抓紧时间。”他说着,将撬棍插进青石与地面的缝隙,用力一撬,青石纹丝不动,反而溅起几片带着湿气的泥屑。

“这石头怕是嵌得很深。”沈落雁看着那厚重的青石,眉头微蹙。她想起母亲说过,宋代藏物常爱用“连环扣”,外面的石头只是幌子,底下或许还有机关。

苏慕言也察觉到不对,换了个角度又试了试,青石依旧纹丝不动。“奇怪,难道我找错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重新落在石壁上。

沈落雁忽然注意到青石上方的石壁上,有一块青苔的颜色比别处浅些,像是被人动过。她伸手拨开那片青苔,露出个巴掌大的凹槽,里面放着块小小的玉珏,雕的是条栩栩如生的鲤鱼,和张启山那块残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苏慕言眼睛一亮,“这定是开启机关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玉珏,凹槽深处立刻露出个小小的锁孔,形状正好和玉珏相合。将玉珏嵌进去轻轻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脚下的青石忽然微微震动,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霉味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

“找到了!”晚晴低呼一声,连忙捂住嘴。

苏慕言点亮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洞口里隐约能看到几级石阶,蜿蜒向下延伸。“我先下去看看。”他说着就要迈步,沈落雁却拉住他的衣袖。

“小心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慕言回头看她,灯笼的光映在他眼里,像落了两颗星子:“等我好消息。”

他提着灯笼走进洞口,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沈落雁和晚晴守在洞口,只听见里面传来他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晨雾渐渐散去,山下传来隐约的人声,想必是张知府的人快要上来了。

“小姐,要不咱们也下去吧?”晚晴急道。

沈落雁刚点头,洞里忽然传来苏慕言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落雁,你快下来看!”

她和晚晴连忙走进洞口,石阶又陡又滑,苏慕言在下面伸手扶住她。洞不深,约莫丈许,尽头是个不大的石室,角落里堆着些朽坏的木箱,而石室中央的石台上,赫然放着个长约三尺的紫檀木匣,上面的铜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沈落雁的声音有些发颤,快步走到石台前。木匣上刻着细密的云纹,边角虽有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木匣,仿佛能感受到里面绣品的温度。

苏慕言拿起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铜锁,掀开匣盖的瞬间,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匣子里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平放着一幅卷轴,锦缎的轴头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难掩那古朴的气韵。苏慕言轻轻将卷轴取出,在石台上缓缓展开,沈落雁提着灯笼凑近,看清上面的图案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

画面上,一叶扁舟泊在江心,船头坐着个身披蓑衣的老翁,手里握着鱼竿,江面泛着淡淡的波纹,远处的山峦用淡墨晕染,透着股萧瑟的意境。最惊人的是那老翁的蓑衣和鱼竿,竟用“盘金错彩”的针法绣成,金线在灯笼光下闪着暗哑的光,仿佛真的能挡风避雨;鱼竿上的丝线细如发丝,却韧劲十足,像能钓起满江的月色。

“太……太神了……”晚晴看得目瞪口呆。

沈落雁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面,那金线的触感温润而坚韧,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她忽然注意到老翁的斗笠下,绣着个极小的“沈”字,用的是和栀子香囊上一样的金线——这果然是沈家先祖的作品!

“找到了……姑婆,我们找到了……”沈落雁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滴在卷轴的锦缎边缘,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慕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软得像被春水浸过。他伸手想替她擦泪,手到半空又停住,只轻声道:“别激动,我们得赶紧把它带出去,交给李捕头保管才安全。”

沈落雁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卷轴重新卷好,放进带来的布包里。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利的声音:“大人,他们肯定在里面!”

是张知府的师爷!

苏慕言脸色一变:“不好,他们找来了!”他一把将布包塞给沈落雁,“你带着画从后面的密道走,我刚才看到石室尽头有个暗门,应该能通到后山。”

“那你呢?”沈落雁急道。

“我拖住他们。”苏慕言从怀里掏出那把铁折扇,“别担心,我自有办法脱身。记住,一定要把画交给李捕头,千万别落入张知府手里!”

石室尽头果然有个狭小的暗门,仅容一人通过。沈落雁看着苏慕言坚定的眼神,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用力点了点头,和晚晴一起钻进暗门。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苏慕言正将石台上的木箱推倒,堵住洞口,青灰色的短打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

暗门后的通道又黑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沈落雁一手紧紧抱着布包,一手拉着晚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她仿佛能听到洞口传来的打斗声,听到苏慕言的喝斥声,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小姐,您慢点,当心脚下。”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落雁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慌,苏慕言为了掩护她才留下,她一定要把画安全送出去,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通道渐渐变宽,前方隐约透出光亮,想必是快到出口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抓住她们!大人说了,要活的!”

是张知府的手下追上来了!

沈落雁心里一紧,拉着晚晴加快脚步。出口就在眼前,是块松动的石板,她用力推开石板,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外面的一片竹林。可还没等她们钻出去,一只大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沈落雁的胳膊!

“跑啊!”沈落雁猛地将布包塞给晚晴,用力推开她,“把画交给李捕头,快去!”

晚晴哭着喊了声“小姐”,知道此刻不能拖累她,咬着牙钻进竹林,飞快地跑远了。抓住沈落雁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狞笑着将她拖了回来,通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知府那油腻的声音响了起来:“沈小姐,别来无恙啊。那幅画呢?”

沈落雁被推到地上,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张知府:“画已经被我藏起来了,你休想得到!”

“藏起来了?”张知府皮笑肉不笑地蹲下身,手里把玩着个玉佩,“沈小姐还是老实点好。你以为苏慕言能护着你?他现在怕是已经成了刀下鬼了。”

沈落雁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把他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张知府嗤笑一声,“敢跟我张家作对,自然是死路一条。”他挥了挥手,“把沈小姐带回去,好好‘伺候’着,我就不信她不说出画在哪。”

壮汉粗鲁地将沈落雁拽起来,她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被带出暗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石室,洞口的木箱已经被劈开,地上隐约能看到几滴暗红的血迹。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苏慕言,你不能有事……

张知府将沈落雁带回了府衙的地牢。地牢又潮又暗,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鼻腔。沈落雁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手脚被铁链锁着,冰冷的铁镣勒得她手腕生疼。

“沈小姐,想好了吗?”张知府站在牢门外,手里端着杯茶,“只要你说出画的下落,我就放了你,还保你锦绣阁平安无事,怎么样?”

沈落雁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地牢里的石头:“你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张知府的脸色沉了下来,“来人,给她点颜色看看!”

两个狱卒狞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沾了盐水的鞭子。沈落雁闭上眼,心里却异常平静。她想起苏慕言的青衫,想起他眼里的星光,想起那幅《寒江独钓图》上的老翁,忽然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比如风骨,比如信念。

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却没有落在她身上。沈落雁惊讶地睁开眼,只见牢门被猛地撞开,李捕头带着一队官差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身影,虽然衣衫染血,眼神却依旧清亮——是苏慕言!

“张知府,你涉嫌贪赃枉法,私囚良民,跟我们走一趟吧!”李捕头亮出腰间的令牌。

张知府脸色大变:“李忠,你敢反我?”

“不是我反你,是朝廷要拿你。”苏慕言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卷卷宗,“你勾结盐商,贪污赈灾款,还有你儿子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这些证据,我们都找到了。”

原来苏慕言刚才故意被张知府的人抓住,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李捕头带人抄了张府,找到张知府贪赃枉法的证据。而晚晴也顺利找到了李捕头,将《寒江独钓图》安全交到了他手上。

张知府还想反抗,却被官差们死死按住,他看着苏慕言,眼神怨毒:“你到底是谁?”

苏慕言看着他,声音冷冽:“京城御史苏明哲之子,苏慕言。”

张知府如遭雷击,瘫软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御史之子手里。

苏慕言走到牢房前,打开锁,看着沈落雁手腕上的勒痕,眼神里满是心疼。“落雁,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沈落雁看着他胳膊上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他眼里的担忧,摇了摇头,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我没事。画……”

“画很安全。”苏慕言扶着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腕上的伤,“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们就把它交给应天府,让它重见天日。”

地牢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驱散阴霾的暖意。沈落雁靠在苏慕言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寒江独钓图》最终被送进了应天府的库房,等待着被送入京城,供世人瞻仰。而张知府和张启山则被打入大牢,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苏州城的春天似乎格外长,锦绣阁后院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垂下来,像一串串晶莹的梦。沈落雁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苏慕言送她的那本《宋绣谱》,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

“在看什么?”苏慕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

沈落雁抬起头,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像洒了层金粉。“在看‘盘金错彩’的针法。”她笑着说,“我想试着绣一幅《寒江独钓图》,送给你母亲。”

苏慕言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春水:“好啊,我等着。”

晚晴端着茶进来,看到这一幕,偷偷地笑了。葡萄架下的光影晃动,像谁在轻轻摇晃着时间的纺车,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纺成了温柔的丝线,绣进了这个春天的梦里。

只是沈落雁不知道,苏慕言接到了父亲的信,京城还有未了的事等着他去处理。而那幅《寒江独钓图》的背后,似乎还藏着更深的秘密,与沈家的渊源,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离别的笙箫,已在不远处悄然奏响。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暮春的风卷着紫藤花的香气,漫过锦绣阁的雕花窗棂。沈落雁将那本《宋绣谱》摊在梨花木桌上,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用蝇...
    海天一色_a3f3阅读 1,013评论 0 3
  • 苏州城的晨光总带着水汽,像沈落雁绣绷上未干的淡蓝丝线。她坐在“锦绣阁”后院的葡萄架下,手里捏着枚银针,却半天没往素...
    海天一色_a3f3阅读 1,067评论 0 2
  • 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苏州城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沈落雁提着裙摆站在“听雨楼...
    海天一色_a3f3阅读 1,085评论 0 1
  • 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苏州城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沈落雁提着裙摆站在“听雨楼...
    海天一色_a3f3阅读 35评论 0 1
  • 九华山风景很美,黄奇慢慢骑马,在九华山逗留了三日,把九华山的美景看了个够。就在他准备回黄山之际,吴承英骑马找到了他...
    弟黄阅读 694评论 0 3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