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紫藤花的香气,漫过锦绣阁的雕花窗棂。沈落雁将那本《宋绣谱》摊在梨花木桌上,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用蝇头小楷记载着宋代绣法的精妙,字里行间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绣娘飞针走线的身影。桌角的青瓷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紫藤,花瓣垂落,恰好落在“盘金错彩”针法的注解旁,像给那段失传的技艺蒙了层淡紫的雾。
“小姐,您都对着这谱子看了三天了,眼都快要看花了。”晚晴端着碗莲子羹进来,见她又在蹙眉思索,忍不住劝道,“张启山那块残片就算是真的,也未必跟《寒江独钓图》有关,您犯不着这么费神。”
沈落雁抬起头,眼底带着红血丝,却亮得惊人:“你看这里。”她指着谱子上的一幅插图,画的是位绣娘正在用金线勾勒鱼腹,“这针法和张启山那半条鲤鱼的绣片一模一样,连金线的缠绕角度都分毫不差。而且你记得吗?那残片的边缘有火烧的痕迹,《吴郡图经续记》里说,《寒江独钓图》在元兵破城时被付之一炬,后来有人从火场里抢出了一小块……”
“您是说,那残片就是《寒江独钓图》上的?”晚晴惊讶地睁大眼睛。
沈落雁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张启山说那残片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我想去查查那摊主是谁,说不定能顺着线索找到更多东西。”
正说着,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小姐,苏先生来了。”
沈落雁心里一动,忙起身相迎。苏慕言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个布包,青衫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倒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洒脱。“听说你在查那残片的来历?”他笑着走进来,将布包放在桌上,“我托客栈掌柜打听了些消息,张启山常去的旧货市场在北码头,那里有个姓王的摊主,专做旧绣品生意,说不定就是他卖给张启山的。”
布包里露出几页纸,上面是苏慕言抄录的北码头摊位分布图,字迹清隽,还在王家摊位旁画了个小小的记号。沈落雁看着那记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你……你特意去打听的?”
“举手之劳。”苏慕言拿起桌上的《宋绣谱》,翻到记载“盘金错彩”的那页,“我比对了好几处记载,张启山的残片确实有宋代遗风。只是北码头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去不安全,不如……我陪你去?”
沈落雁想起张启山那副嘴脸,又想到北码头那些市井混混,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苏先生了。”
第二日一早,沈落雁换上身便于行动的湖蓝色布裙,将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支银素钗。苏慕言已在巷口等候,手里牵着两匹温顺的青骢马,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沈姑娘这样打扮,倒像位江湖侠女。”
沈落雁脸颊微红,翻身上马时,裙角被风吹起,露出纤细却稳健的脚踝。苏慕言看得微微一怔,随即也翻身上马,与她并肩向北码头行去。
春日的苏州城在马蹄下缓缓展开,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新绿,卖花船在水面上轻轻漂荡,船娘的歌声混着水声漫过来,像浸了蜜的绸缎。沈落雁侧头看苏慕言,见他正望着岸边的桃花出神,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倒少了几分初见时的锐气。
“苏先生为何对古绣如此执着?”她忍不住问道。
苏慕言回过神,目光落在远处的城门楼,声音低沉了些:“家母生前最爱苏绣,她总说,好的绣品能藏住时光的影子。可惜她走得早,我想寻一幅真正的古绣,放在她灵前,也算……圆她一个心愿。”
沈落雁心里一软,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也是个极爱苏绣的人,总说她的绣针里有他没说完的话。“定会找到的。”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笃定。
北码头果然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鱼腥、香料和旧物的霉味。苏慕言牵着马,让沈落雁走在里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人群。他们按着布包上的记号,在一个堆满旧锦缎的摊位前找到了王摊主。
那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眯成条缝,见他们过来,立刻堆起笑:“两位要点什么?小老儿这里有刚收来的蜀锦,还有前朝的绣帕……”
“我们想问您,前些日子卖给张启山的那块鲤鱼绣片,是从哪里收来的?”苏慕言开门见山。
王摊主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什么鲤鱼绣片?小老儿记不清了……”
“王掌柜,实不相瞒,我们是为了寻访一幅古绣真迹。”沈落雁蹲下身,拿起摊位上一块绣着兰草的旧帕子,“那绣片对我们很重要,您若肯相告,我们定有重谢。”
王摊主打量着她,又看了看苏慕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是小老儿不说,是那东西来路……有点复杂。那绣片是个瘸腿的货郎卖给我的,说是什么祖上传下来的,具体从哪来,他也说不清。”
“那货郎常在哪一带出没?”苏慕言追问。
“不好说,”王摊主摇着头,“北码头这一片流动的货郎多了去了,瘸腿的更是有好几个……不过前几日有人见他在南城的破庙附近转悠。”
谢过王摊主,沈落雁和苏慕言正准备离开,忽然瞥见摊位角落里放着个旧香囊,上面绣着半朵栀子花,针脚疏朗,倒和苏慕言送她的那个薄荷锦囊有几分相似。“这香囊……”她拿起香囊,指尖触到里面的干花,是晒干的栀子花瓣。
“哦,这也是那瘸腿货郎一起拿来的,说是配着绣片的,小老儿瞧着不值钱,就扔在这儿了。”王摊主随口道。
苏慕言凑过来看了看,忽然指着香囊内侧的一个角落:“这里有字。”
沈落雁仔细一看,果然在不起眼的地方绣着个极小的“沈”字,用的是和绣片一样的金线,只是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黑。她的心猛地一跳,父亲生前最爱栀子,母亲的嫁妆里就有个绣着栀子的香囊,上面也有个“沈”字!难道……这残片和沈家有关?
“我们去南城破庙看看。”沈落雁将香囊小心地收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南城的破庙早已断了香火,院墙塌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苏慕言拔出腰间的折扇——那扇骨竟是实心的铁条,显然是用来防身的——在前头开路,沈落雁紧随其后,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庙内的神像早已残破,蛛网蒙在脸上,像哭花了的妆。沈落雁正四处打量,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响动,一个瘸腿的汉子从草堆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见到他们,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
“站住!”苏慕言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汉子挣扎着:“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我们想问你,那块带鲤鱼的绣片,还有这个香囊,是从哪里来的?”沈落雁拿出那个栀子香囊。
汉子看到香囊,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你……你们怎么有这个?”
“快说!”苏慕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终于松了口:“是……是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去年冬天,我在城外乱葬岗见着个冻死的老妇人,身上就揣着这香囊和半块绣片,我想着能换点酒钱,就……”
“那老妇人长什么样?”沈落雁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头发都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左手……左手好像缺了根小指。”
沈落雁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残破的神像上。左手缺了根小指,那是她的姑婆!小时候听母亲说,姑婆年轻时得罪了权贵,被打断了小指,后来就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母亲总说她定是不在人世了……
“小姐!”晚晴(她担心小姐安危,悄悄跟了过来)连忙扶住她,“您别急,说不定不是……”
沈落雁摇着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那绣片,那香囊,那缺了小指的手,桩桩件件都指向姑婆。难道姑婆一直知道《寒江独钓图》的下落?她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
“那老妇人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吗?”苏慕言扶住沈落雁,沉声问道。
汉子想了想:“还有个小木头盒子,锁着的,我撬不开,就扔在乱葬岗了……”
“带我们去!”沈落雁擦掉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城外的乱葬岗荒草丛生,白骨随处可见,乌鸦在枝头呱呱地叫,听得人头皮发麻。汉子指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就在那下面,我记得清楚。”
苏慕言和晚晴在柳树下仔细搜寻,沈落雁也强忍着恐惧,用树枝拨开乱草。忽然,晚晴惊呼一声:“找到了!”
泥土里埋着个巴掌大的木盒,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苏慕言用折扇一撬,盒盖“啪”地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些颤抖:
“《寒江独钓图》藏于虎丘剑池左畔第三块青石下,沈氏后人若见此信,速将其取出,献于朝廷,勿让奸人所得。姑母沈清绝绝笔。”
沈落雁捧着纸条,手指冰凉。姑婆果然还活着!而且她知道真迹的下落!可最后那个“绝”字,又透着决绝,难道她已经……
“不好!”苏慕言忽然脸色一变,拉着沈落雁往旁边一躲,一支羽箭“嗖”地射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草丛里窜出几个黑衣蒙面人,手里都拿着兵器,为首的那人身材微胖,走路的姿态有些眼熟。“沈小姐,苏先生,别来无恙啊。”那人摘下蒙面巾,露出张油腻的脸,正是张启山!
“是你!”沈落雁又惊又怒。
张启山掂着手里的弓,笑得不怀好意:“多谢沈小姐帮我找到线索。那老妇人是我派人‘送走’的,本以为能从她嘴里套出真迹下落,没想到她骨头还挺硬,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让你们替我找到了。”他挥了挥手,“把他们抓起来,男的杀了,女的带回府里,我倒要看看,沈小姐的绣针能不能绣出求饶的话。”
黑衣人们一拥而上,苏慕言将沈落雁护在身后,铁折扇“唰”地展开,迎了上去。他的身手竟十分利落,折扇开合间,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可对方人多势众,他渐渐有些吃力,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苏先生!”沈落雁急得团团转,忽然看到地上的木盒,灵机一动,抓起盒子朝张启山砸去。张启山躲闪不及,被砸中了额头,顿时火冒三丈:“给我往死里打!”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清朗的喝声:“光天化日,竟敢行凶!”
只见一队官差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着捕头服饰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炬,正是苏州府的总捕头李忠。张启山见状,脸色大变:“怎么会有官差?”
李忠翻身下马,亮出腰牌:“张启山,有人举报你私藏赃物,强抢民女,跟我回府衙一趟!”
张启山还想狡辩,李忠使了个眼色,官差们立刻上前将他和黑衣人们制服。“带走!”李忠一声令下,押着人便走,路过苏慕言时,微微颔首,像是认识。
乱葬岗上只剩下沈落雁他们三人。晚晴扶着惊魂未定的沈落雁,苏慕言捂着流血的胳膊,眉头紧锁。“那些官差来得太巧了。”他低声道。
沈落雁也觉得奇怪,忽然想起李忠刚才的眼神,看向苏慕言:“你认识李捕头?”
苏慕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并非普通书生。家父是京城御史,我此次来苏州,一是为了寻访古绣,二是为了调查张知府贪赃枉法的罪证。张启山是他的帮凶,我早已让人盯着他们,刚才的官差,是我安排的。”
沈落雁愣住了,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一直瞒着自己,可若不是他,自己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多谢你。”她轻声道,伸手想去查看他的伤口,却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
苏慕言笑了笑,不在意地擦掉血迹:“小事。现在看来,《寒江独钓图》的下落是真的,只是张启山被抓,他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尽快找到真迹。”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荒草间,像三枝顽强生长的芦苇。沈落雁握紧手里的纸条,姑婆的字迹仿佛还带着温度。她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危险,可看着苏慕言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就算前路布满荆棘,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她就敢走下去。
虎丘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剑池的水波映着残阳,像铺满了碎金。那藏在青石下的千年秘密,即将在他们面前,掀开神秘的面纱。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张知府得知儿子被抓,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一场关于古绣的争夺,一场裹挟着爱恨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