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艺术(华夏艺术之二)

五、楚汉浪漫主义

1.屈骚传统:屈原是中国最早、最伟大的诗人。他“衣被词人,非一代也”。一个人对后世文艺起了这么深远的影响,确乎罕见。在屈原的主要作品《离骚》中,你看,那是多么既鲜艳又深沉的想象和情感的缤纷世界啊。美人香草,百亩芝兰,芰荷芙蓉,芳泽衣裳,望舒飞廉,巫咸夕降,流沙毒水,人龙婉婉……而且:“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护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在充满了神话想象的自然环境里,主人翁却是这样一位执着、顽强、忧伤、怨艾、愤世嫉俗、不容于世的真理的追求者。

楚汉不可分,汉文化就是楚文化,楚汉浪漫主义是继先秦理性精神之后,并与它相辅相成的中国古代又一伟大艺术传统。从西汉到东汉,经历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意识形态的严重变革,以儒学为标志,以历史经验为内容的先秦理性精神也日渐濡染侵入文艺领域和人们观念中,逐渐融成南北文化的混同合作。楚地的神话幻想与北国的历史故事,儒学宣扬的道德节操与道家传播的荒忽之谈,交织陈列,并行不悖地浮动、混合和出现在人们的意识观念和艺术世界中,生者、死者、仙人、鬼魅、历史人物,现世图景和神话幻想同时并存,原始图腾、儒家教义和谶纬迷信共置一处……从而,这里仍然是一个想象混沌而丰富、情感热烈而粗犷的浪漫世界。从幻想的神话中仙人们的世界,到现实人间的贵族们的享乐观赏的世界,到社会下层的劳动者艰苦耕作的世界。从天上到地下,从历史到现实,各种对象、各种事物、各种场景、各种生活,都被汉代艺术所注意,所描绘,所欣赏;这不正是一个琳琅满目的世界吗?

与这种艺术相平行的文学,便是汉赋,它虽从楚辞脱胎而出来,然而“不歌而诵谓之赋”,却已是脱离原始歌舞的纯文学作品了。文学没有画面限制,可以描述更大更多的东西。壮丽山川,巍峨宫殿,辽阔大地,万千生民,都可置于笔下,汉赋正是这样。

与汉赋,画像石、壁画同样体现了这一时代精神而保存下来的,是汉代极端精美并且可说空前绝后的各种工艺品。包括漆器、铜镜、织锦等等,所以说它们空前绝后,是因为它们在造型、纹样、技巧和意境上,都在中国历史上无与伦比,包括后来唐、宋、明、清的工艺也无法与之抗衡(瓷器、木家具除外)。所以能如此,乃由于它们是战国以来到西汉已完全成熟处于顶峰状态中的工匠集体手工业(世代相袭,不计时间、工力,故技艺极高)的成果所致。像马王堆出土的织锦和不到一两重的纱衫,像河北出土的金缕玉衣,像举世闻名的汉镜和光泽如新的漆器,其工艺水平都不是后代官营或家庭手工业所能达到或仿效。这正如后世不再可能建造埃及金字塔那样的工程一样,作为世代奴隶的巨大劳动的产物,它们留下来的是使后人瞠目结舌的惊叹。汉代工艺品正是那个琳琅满目的世界的具体而微的显现,是在众多、繁杂的对象上展现出来的人间力量和对物质世界的直接征服和巨大胜利。

人对世界的征服和琳琅满目的对象,表现在具体形象、图景和意境上,则是力量、运动和速度,它们构成汉代艺术的气势与古拙的基本美学风貌。你看那弯弓射鸟的画像砖,你看那长袖善舞的陶俑,你看那奔驰的马,你看那说书的人,你看那刺秦王的图景,你看那车马战斗的情节,你看那卜千秋墓壁画的人神动物的行进行列……在汉代艺术中,运动、力量、气势就是它的本质。你看那著名的“马踏飞燕”,不就是速度吗?

六、魏晋风度

人的主题:魏晋是一个思想非常活跃,收获甚为丰硕的时期,思辨哲学所达到的纯粹性和深度上,却是空前的。被“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压抑了数百年的先秦的名、法、道诸家,重新为人们所着重探究。一种真正思辨的、理性的“纯”哲学产生了;一种真正抒情的、感性的“纯”文艺产生了。这二者构成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飞跃。哲学上的何晏、王弼,文艺上的三曹、嵇、阮,书法上的钟、卫、二王,等等,便是体现这个飞跃,在意识形态各部门内开创真善美新时代的显赫代表。从东汉末年到魏晋,这种意识形态领域内的新思潮即所谓新的世界观人生观,和反映在文艺美学上的同一思潮的基本特征就是“人的觉醒”。《古诗十九首》以及风格与之极为接近的苏李诗,无论从形式到内容,都开一代先声。它们在对日常时世、人事、节候、名利、享乐等等咏叹中,直抒胸臆,深发感唱。在这种感叹抒发中,突出的是一种生命短促,人生无常的悲伤。它们构成《古诗十九首》一个基本音调: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这些用于人生无常慨叹的文字,与友情、离别、相思、怀乡、行役、命运、劝慰、愿望、勉励……结合糅杂在一起,使这种生命短促、人生坎坷、欢乐少有,悲伤长多的感喟,愈显其沉郁和悲凉: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种对生死存亡的重视、哀伤,对人生短促的感慨、喟叹,从建安直到晋宋,从中下层直到皇家贵族,在相当一段时间中和空间内弥漫开来,成为整个时代的典型音调。曹乐父子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

“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发,生亦何早”(曹丕)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自顾非金石,咄唶令人悲”(曹植)阮籍有“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陆机有“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长,慷慨惟平生,俯仰独悲伤。”刘琨有“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者,悲夫”!陶潜有“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他们唱出的都是这同一哀伤,同一感叹,同一种思绪,同一种音调。可见这个问题在当时社会心理和意识形态上具有重要的位置,是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的一个核心部分,这个核心便是在怀疑论哲学思潮下对人生的执着。在表面看来似乎是如此颓废、悲观、消极的感叹中,深藏着的恰恰是它的反面,是对人生、生命、命运、生活的强烈的欲求和留恋。而它们正是在对原来占据统治地位的奴隶制意识形态——从经术到宿命,从鬼神迷信到道德节操的怀疑和否定基础上产生出来的。正是对外在权威的怀疑和否定,才有内在人格的觉醒和追求。也就是说,以前所宣传和相信的那套伦理道德、鬼神迷信、谶纬宿命,繁琐经术等等规范、标准、价值,都是虚假的或值得怀疑,它们并不可信或并无价值。只有人必然要死才是真的,只有短促的人生中总充满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哀伤不幸才是真的。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抓紧生活,尽情享受呢?为什么不珍重自己珍重生命呢?所以“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说得干脆、坦率、直接和不加掩饰。表面看来似乎是无耻地在贪图享乐、腐败、堕落,其实,恰恰相反,它是在当时特定历史条件下深刻地表现了对人生、生活的极力追求。生命无常、人生易老本是古往今来一个普遍命题,魏晋诗篇中这一永恒命题的咏叹之所以具有如此感人的审美魅力而千古传诵,也是与这种思绪感情中所包含的具体时代内容不可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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