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武⑤

                        第五章 南北双线

        兴武二年二月,汴京。

        陈和尚登基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时间,不足以改变一个国家,但足以让汴京的百姓们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首先是粮价。陈和尚即位后的第一道政令,就是打开洛阳的粮仓,向汴京平价粜粮。洛阳的六万六千石麦子,除了留下忠孝军和屯田流民的口粮之外,剩下的两万石全部运到了汴京,以每斗三十文的价格出售——这个价格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汴京的粮商们脸色铁青,但百姓们奔走相告,粮店门前排起了长龙。

        其次是治安。陈和尚在汴京设立了“军巡院”,由忠孝军的老兵担任巡卒,日夜在街巷中巡逻。偷盗、抢劫、欺行霸市的行为被严厉打击,十几名地痞恶霸被当众杖毙,汴京的治安在短短一个月内焕然一新。百姓们晚上敢出门了,商铺敢营业到深夜了,街市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第三是吏治。陈和尚派出了三十名御史,分赴各路、府、州、县,清查贪官污吏。四个月下来,被罢免的地方官有四百多人,被斩首的有七十多人,被流放的有两百多人。朝堂上为之一清,那些习惯了吃拿卡要的官员们人人自危,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贪污受贿。

        但这些事情做下来,陈和尚也得罪了很多人。

        朝堂上的旧势力虽然被清洗了一大批,但根深蒂固的关系网不是几个月就能铲除的。那些被罢免的官员们,有的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有的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有的是宫中妃嫔的亲戚。他们在暗中串联,散布流言,说陈和尚“残害忠良”“排除异己”“以暴政治国”。

        陈和尚对此充耳不闻。

        他每天卯时起床,先到校场操练一个时辰,然后到中书省处理政务,一直到申时才回宫。晚上还要批阅奏章,常常到深夜。他的案头上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书——各地的战报、粮草的调配、官员的任免、百姓的诉状、军队的训练计划、屯田的进度报告。

        杨宏道每天陪他一起熬夜,两个人经常在烛光下对着地图和账册讨论到半夜。

        “陛下,”杨宏道有一次忍不住说,“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有些事情,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交给谁?”陈和尚头也不抬,继续在奏章上批阅,“杨先生,你觉得现在朝堂上有几个人是靠得住的?那些旧臣,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那些新提拔上来的,经验不足,很多事情还拿不准。我不亲自盯着,出了差错,倒霉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全天下的百姓。”

        杨宏道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陈和尚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一个皇帝如果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要么是他不信任任何人,要么是确实没有可信之人。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兆头。

        但眼下,他们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二月底,陈和尚在朝堂上宣布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北伐。

        “蒙古人占据河北已经三年了,”他站在紫宸殿上,目光扫过所有大臣,“三年来,河北的百姓在蒙古人的铁蹄下受苦受难。他们的土地被占,家园被毁,妻女被掳,儿女被卖。咱们大金的军队,三年没有踏上过黄河以北的土地。今天,我要改变这一切。”

        朝堂上一片哗然。

        “陛下!”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是太常寺卿完颜素兰,六十多岁,三朝元老,“陛下登基才四个月,内政尚未稳固,军队尚未整饬完毕,粮草尚未充足。此时北伐,恐怕……恐怕操之过急啊!”

        “是啊陛下!”另一个大臣附和道,“蒙古人虽然在青城吃了败仗,但窝阔台的主力并没有受损。他在河北还有十万大军,骑兵至少五万。咱们金国目前的兵力,能打仗的不到八万,而且大多是步兵。以步兵对抗骑兵,胜算不大啊!”

        陈和尚安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有一条——如果咱们现在不打,等到蒙古人缓过劲来,他们就会来打咱们。拖雷虽然死了,但窝阔台比他更狠。他之所以这几个月没有南下,不是因为怕咱们,而是因为他在处理拖雷的旧部。等他把拖雷的人马彻底消化了,他就会带着二十万大军南下。到时候,咱们想打都打不了了。”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棍,指着黄河以北的区域。

        “你们看——河北的蒙古军,主要集中在真定、大名、卫州三个地方。这三座城池,是蒙古人在河北的三大据点。其中,卫州离咱们最近,只有三百里。卫州的守军只有不到两万人,而且大多是签军——也就是从汉人中强征的壮丁,战斗力很弱。如果咱们能拿下卫州,就等于在蒙古人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咱们可以从卫州北上,直取真定;或者东进,收复大名。一步一个脚印,把蒙古人赶出河北。”

        “可是陛下,”完颜素兰依然忧心忡忡,“蒙古人的骑兵在平原上无人能敌。咱们的军队以步兵为主,就算拿下了卫州,蒙古人的骑兵从真定南下增援,咱们在平原上跟他们对阵,恐怕……”

        “所以咱们不能等蒙古人来增援。”陈和尚的木棍点在了黄河渡口的位置,“我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派一支奇兵,从孟津渡过黄河,北上绕过蒙古人的正面防线,直插真定和卫州之间的交通要道,切断卫州的补给线。第二步,主力从正面进攻卫州,围城打援。如果真定的蒙古人来增援,咱们的奇兵在半路伏击他们。如果真定不来增援,咱们就直接拿下卫州。第三步,拿下卫州之后,以卫州为基地,向北逐步推进,收复河北全境。”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大臣们看着地图,脑子在飞速地运转。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是可行的——至少比坐在汴京等死强。

        “陛下,”杨宏道站了出来,“臣有一个问题。”

        “杨先生请说。”

        “粮草。北伐大军至少需要五万人,加上运输粮草的民夫,总共不下八万。按照每人每天两斤粮食计算,一天就是十六万斤。一个月就是四百八十万斤。咱们的粮仓里,有这个数吗?”

        陈和尚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坦然承认,“咱们的粮仓里,目前只有不到三百万斤粮食。加上春收之后的新粮,勉强能凑够五百万斤。够打两个月。”

        “两个月够吗?”

        “够了。”陈和尚的目光坚定,“两个月之内,必须拿下卫州。拿不下,咱们就退兵。不会硬撑。”

        杨宏道想了想,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朝堂上再没有人提出异议。

        兴武二年三月十五日,陈和尚在汴京城外的演武场上举行了誓师大会。

        五万大军整齐地排列在演武场上,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这五万人中,有一万两千人是忠孝军的老底子,剩下的是从禁军和地方军中精选出来的精锐。他们经过四个月的整训,虽然还达不到忠孝军老兵的水平,但至少不再是那支腐败无能、士气低落的溃军了。

        陈和尚站在高台上,身穿银甲,头戴银盔,腰间挂着长刀。他的身后,那面巨大的“兴武”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高台上回荡,“今天,咱们要过黄河了。”

        五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三年来,蒙古人占了咱们的河北,杀了咱们的亲人,烧了咱们的房子,抢了咱们的土地。你们中有多少人,是从河北逃难来的?有多少人的父母、兄弟、姐妹,现在还落在蒙古人手里?有多少人的家乡,现在还在蒙古人的铁蹄下呻吟?”

        没有人说话,但五万人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

        “今天,咱们要打回去了。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你们的家乡,为了你们的亲人,为了那些死在蒙古人刀下的冤魂。”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渡河!北伐!”

        “兴武!兴武!兴武!”五万人的呐喊声震动了天地,连远处的黄河水都似乎在为之颤抖。

        兴武二年三月十八日,金军主力五万人从汴京出发,沿官道北上,直扑卫州。

        与此同时,一支八千人的奇兵在完颜斜烈的率领下,从孟津渡过黄河,绕道北上,插向真定和卫州之间的交通要道——邢州。

        陈和尚的战略很清楚——围城打援。

        卫州城(今河南卫辉市)是黄河以北的重要城池,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但城中的守军只有一万八千人,其中真正的蒙古骑兵只有三千,剩下的一万五千人是从汉人中强征的签军,士气低落,战斗力很差。如果金军能够切断卫州和真定之间的联系,真定的蒙古援军无法及时赶到,卫州就是一座孤城。

        而真定(今河北正定县)是蒙古军在河北的最大据点,驻有蒙古骑兵两万,签军三万,共五万人。如果真定的蒙古军倾巢而出,南下增援卫州,金军就会在卫州城下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所以,必须在真定和卫州之间打下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就是完颜斜烈的八千人。

        八千人挡住五万人?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陈和尚在给完颜斜烈的密令中写得清清楚楚——“不要硬拼,要拖住。利用地形,打游击。蒙古人来得多,你就跑;蒙古人分兵,你就打;蒙古人追你,你就往山里钻。总之,不让他们在二十天内到达卫州城下。”

        二十天。这是陈和尚给主力攻城设定的时间上限。

        完颜斜烈接到密令的时候,正在邢州以南的一片丘陵地带扎营。他看完密令,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密令塞进怀里,对身边的将领们说:“提控——不,陛下给咱们的任务很简单——活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咱们就可以撤了。有没有信心?”

        “有!”八千人的回答响彻山谷。

        三月二十日,金军主力到达卫州城下。

        卫州的守军显然没有料到金军会来得这么快——从汴京到卫州,三百多里路,金军用了五天就到了。这在蒙古人的计算中是不可能的——一支以步兵为主的大军,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八天到十天。但陈和尚在行军中采用了“昼夜兼程、轮番休息”的方式,把行军时间压缩到了极限。

        卫州城头的蒙古守将是一个叫哈剌不花的千夫长,四十出头,满脸横肉,是窝阔台的亲信。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金军营寨,脸色铁青。

        “八格!”他狠狠地骂了一句,“金狗怎么来得这么快!真定那边有消息吗?”

          “将军,真定还没有消息。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有回来。”

        哈剌不花的脸色更难看了。他隐约感觉到,真定和卫州之间的通道可能已经被金军切断了。

        “传令——紧闭城门,准备守城。派人从小路绕道去真定求援。告诉速不台大人,卫州被围,请速派援军。”

        “是!”

        三月二十一日,陈和尚下令开始攻城。

        第一天的进攻是试探性的。金军用投石机向城内投掷了数百枚石弹,摧毁了几段城墙上的垛口。然后步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但在蒙古人的弓箭和滚油面前,第一波进攻被击退了。金军伤亡了三百多人,蒙古人伤亡不到一百。

        陈和尚站在后方的指挥高台上,用望远镜——这是他让人用水晶磨制的简易望远镜——观察着城头的战况。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卫州的城墙比预想的要坚固。”他对身边的郭安国说,“投石机的石弹打不穿。需要更大的攻城器械。”

        “陛下,要不要造攻城塔?”

        “攻城塔太慢了,至少要十天。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陈和尚放下望远镜,沉思了一会儿,“用穴攻。”

        “穴攻?”

        “对。挖地道,从城墙底下挖过去,把城墙的地基挖空,然后用木柱支撑,最后放火烧掉木柱,城墙就会塌陷。”

        郭安国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办法!末将这就去安排。”

        “慢。”陈和尚叫住了他,“穴攻需要时间,而且蒙古人会发现。你们挖地道的时候,地面上要不停地用投石机和弓箭压制城头的守军,让他们听不到地下的动静。”

        “明白!”

        穴攻从三月二十二日开始。三千名工兵在城南的一片民房后面开始挖掘地道,地面上则用投石机和弓箭手昼夜不停地压制城头的蒙古守军。哈剌不花被金军的持续攻击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注意到地下的动静。

        与此同时,完颜斜烈在邢州以南打响了第一场伏击战。

        真定的蒙古援军果然出动了——速不台在接到卫州被围的消息后,立刻派出了两万骑兵南下增援。这两万骑兵是蒙古军的精锐,由速不台亲自率领,日夜兼程,赶往卫州。

        但他们没有想到,在邢州以南的一片山谷中,完颜斜烈的八千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三月二十三日凌晨,速不台的两万骑兵进入山谷。完颜斜烈在山谷两侧的丘陵上埋伏了弓弩手和滚石擂木。当蒙古骑兵的队列进入射程之后,一声令下,数千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滚石擂木从山坡上轰隆隆地滚下来,砸进了蒙古骑兵的队列中。

        蒙古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山谷中一片混乱。速不台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很快稳住了阵脚,指挥骑兵向两侧的丘陵发起冲锋。但丘陵太陡,骑兵冲不上去,反而成了弓弩手的活靶子。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蒙古骑兵伤亡了三千多人,金军伤亡不到五百。但速不台并没有撤退——他分兵两路,一路五千人留在山谷中牵制完颜斜烈,另一路一万两千人绕道东进,从另一个方向赶往卫州。

        完颜斜烈发现速不台分兵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留下一千人继续在山谷中牵制那五千蒙古骑兵,自己率七千人追击速不台的主力。

        “追不上也要追!”他对将士们说,“陛下说了,二十天之内,不能让蒙古援军到达卫州城下。就算追不上,咱们也要咬住他们,让他们不敢全速前进!”

        七千金军步兵,追击一万两千蒙古骑兵——这在军事史上几乎是一个笑话。但完颜斜烈做到了。他利用了河北平原上的河流、树林和村庄,不断地伏击蒙古军的侧翼和后卫,虽然每次造成的伤亡不大,但极大地迟滞了速不台的进军速度。

        速不台被这支“阴魂不散”的金军折磨得暴跳如雷。他派出了三千精锐骑兵回头去剿灭完颜斜烈,但完颜斜烈一看到蒙古骑兵回头,立刻就钻进了附近的太行山余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等蒙古骑兵一撤,他又从山里钻出来,继续骚扰蒙古军的后卫。

        就这样,速不台的一万两千骑兵,用了整整十五天,才走完了从真定到卫州的三百里路程。而当他到达卫州城下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金军的营寨,而是一片废墟——卫州的南城墙已经塌了。

        三月二十八日,地道挖到了卫州城南城墙的正下方。

        工兵们在城墙地基下面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用上百根木柱支撑着。然后他们在空洞中堆满了柴草和油脂,点燃了火。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木柱被烧断,空洞塌陷,城墙的地基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一段长达二十丈的城墙瞬间变成了一片瓦砾。

        “冲!”

        陈和尚亲自率领忠孝军从缺口冲入了卫州城。他骑着枣骝马,长刀在手,第一个冲进了城中。身后,一万两千名忠孝军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哈剌不花在城头组织抵抗,但他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蒙古骑兵虽然骁勇,但在巷战中发挥不出骑兵的冲击力,被忠孝军的步兵分割包围,逐一歼灭。签军们更是一触即溃,大批大批地放下武器投降。

        战斗持续了不到四个时辰。到傍晚时分,卫州城中的蒙古守军被全歼——哈剌不花战死在城头上,被蒲察定住一锤砸碎了脑袋。三千蒙古骑兵战死两千余人,被俘五百余人。一万五千签军,战死三千余人,投降一万余人。

        金军伤亡不到三千人。

        这是一场完胜。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陈和尚站在卫州城的南门城楼上,看着城中升起的金军旗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黄河以北的第一座城池,回到了大金的手中。

        “陛下!”郭安国跑上城楼,满脸兴奋,“城中的粮仓完好无损!蒙古人在城中囤了至少三十万石粮食!还有三千匹战马!大量的军械和草料!”

        陈和尚的嘴角微微翘起。

        三十万石粮食。加上从洛阳运来的粮草,足够五万大军吃上整整半年。

        “传令——全军休整三天。三天之后,北上迎击速不台。”

        “是!”

        但速不台没有给陈和尚三天的时间。

        三月二十九日,速不台的一万两千骑兵到达了卫州城南二十里处。当他看到卫州城头飘扬的金军旗帜时,他的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铁。

        “撤!”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将军,咱们不打了?”一个千夫长惊讶地问。

        “打什么打?”速不台冷冷地说,“卫州已经丢了,城中有金军至少五万人,咱们只有一万两千人,攻城是送死。撤退,回真定。等大汗的援军到了,再打回来。”

        一万两千蒙古骑兵在卫州城下转了一个弯,北上返回真定。

        陈和尚站在城楼上,看着蒙古骑兵远去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

        他知道,以金军目前的实力,在平原上追击蒙古骑兵是不明智的。五万金军中,只有一万两千人是骑兵,剩下的三万八千人是步兵。步兵追骑兵,追到天边也追不上。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卫州的胜利。卫州是黄河以北的重要战略支点,拿下卫州之后,金军就有了一个稳固的桥头堡,可以向北、向东、向西三个方向展开进攻。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地把蒙古人赶出河北。

        “郭安国,”他说,“派人给完颜斜烈送信——卫州已克,让他撤回来。不要再跟速不台纠缠了。”

        “是!”

        四月初,完颜斜烈率七千人返回卫州。他的八千人经过二十天的游击战,伤亡了一千多人,但他的战果是辉煌的——迟滞了速不台两万骑兵整整十五天,为卫州的攻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陈和尚在卫州城中亲自迎接完颜斜烈。他看着这个满身风尘、胡子拉碴的族兄,忽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了他。

        “三哥,辛苦了。”

        完颜斜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拍了拍陈和尚的后背:“陛下,您折煞臣了。这是臣的本分。”

        “不是本分,是恩情。”陈和尚松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真挚的、温暖的东西,“三哥,没有你,卫州打不下来。”

        完颜斜烈的眼眶红了一瞬,但他很快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风景。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陈和尚转过身,面对着城外的广袤平原,目光深邃而坚定,“接下来,咱们要在河北站住脚。卫州只是开始。今年之内,我要收复整个河北。”

        兴武二年四月至八月,陈和尚在河北展开了一系列军事行动。

        四月初,金军从卫州北上,攻取了汲县、新乡、获嘉三县,扫清了卫州外围的蒙古势力。

        五月,金军东进,在延津击败了蒙古的一支三千人的巡逻队,打通了卫州与汴京之间的漕运通道。从此,南方的粮草可以通过黄河水运直达卫州,金军的后勤补给大大改善。

        六月,金军北上攻打邢州(今河北邢台)。邢州是真定南面的门户,拿下邢州,就可以直接威胁真定。守城的蒙古将领哈丹——就是那个在郑州被陈和尚劫过粮的哈丹——拼死抵抗,金军围攻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七月初攻破了邢州。哈丹战死在城头上,临死前对身边的人说:“完颜陈和尚,不是人,是鬼。”

        八月,金军继续北上,兵临真定城下。

        速不台在真定城中坐镇,手中有骑兵一万五千人,签军三万人,共四万五千人。他的兵力与金军相当,而且真定城防坚固,粮草充足。但速不台的处境并不好——他的骑兵虽然在平原上无敌,但在攻城战中发挥不出优势;他的签军士气低落,随时可能倒戈;更重要的是,蒙古大汗窝阔台在北方自顾不暇,无法给他提供援军。

        拖雷的旧部在陈和尚的暗中支持下,开始在蒙古内部蠢蠢欲动。拖雷的长子蒙哥在漠北召集旧部,打出了“为父报仇”的旗号,公开指责窝阔台毒死了拖雷。窝阔台不得不把主力调往北方去镇压蒙哥的叛乱,根本顾不上南线的战事。

        速不台在真定城中苦苦支撑了两个月,最终在九月的一次突围战中被金军团团包围。他率领三千亲卫骑兵拼死冲杀,杀出了一条血路,带着不到两千人逃回了北方。

        真定城破。

        金军收复真定的消息传到汴京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有人在家门口挂起了“兴武万岁”的横幅,有人在酒楼里高唱赞美陈和尚的歌谣,有人甚至在城隍庙里给陈和尚立了长生牌位。

        杨宏道在汴京主持朝政,收到捷报后,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写了一份奏章——虽然他知道陈和尚在前线看不到——然后在奏章的末尾写下了八个字:

        “河北大定,指日可待。”

        但陈和尚知道,河北还没有“大定”。真定虽然拿下了,但大名府还在蒙古人手中,河北东部的大片土地还在蒙古人的铁蹄下。而且,蒙古人并没有被彻底打败,他们只是暂时退却了。等窝阔台平定了北方的叛乱,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所以,陈和尚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挥师东进,攻打大名府。

        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县)是河北东部的重镇,紧邻山东,是蒙古军在黄河以北的最后一个大据点。守城的蒙古将领名叫察罕,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拖雷的旧部。他对窝阔台本来就心怀不满,在得知真定失守、速不台北逃之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投降。

        兴武二年九月十五日,察罕打开大名府的城门,率领城中两万守军向陈和尚投降。

        陈和尚在大名府的城门口接见了察罕。察罕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面容粗犷,但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单膝跪在陈和尚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察罕,降。陛下,收留。”

        陈和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投降?”他用蒙古语问。

        察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金国的皇帝会说蒙古语,而且说得这么流利。

        “拖雷大汗,死得冤枉。”察罕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窝阔台,毒死了他。我们这些拖雷的旧部,不服。陛下在洛阳的时候,给忽必烈王子写过信。忽必烈王子说,陛下是可信之人。所以,我降。”

        陈和尚的心中微微一震。他给忽必烈写的那封信,是去年十月的事情。他没有想到,那封信的影响会这么快就显现出来——拖雷的旧部不仅在北方牵制了窝阔台,还直接导致了河北战场上最后一支蒙古大军的投降。

        “察罕,”陈和尚走上前,亲手扶起了他,“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就是我大金的子民。我不会亏待你们。”

        “谢陛下。”察罕的眼眶微微泛红。

        随着察罕的投降,蒙古人在黄河以北的势力被彻底清除。从汴京到真定,从卫州到大名,整个河北平原重新回到了金国的手中。

        这场历时六个月的北伐,以金国的完胜而告终。

        消息传到和林(今蒙古国哈拉和林)时,窝阔台正在与蒙哥的叛军对峙。他听完战报,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帐篷外面,看着南方的天空。

        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完颜陈和尚,”窝阔台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然而,就在陈和尚在河北高歌猛进的时候,南方的天空也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南宋,临安。

        金国的复兴和北伐的胜利,在南宋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消息传到临安的那天,宋理宗赵昀正在西湖边的宫殿中赏花。他听完奏报,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金国……打败了蒙古?”他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

        “陛下,”丞相史弥远站出来,脸色凝重,“金国不仅在青城打败了蒙古人,还在今年北伐,收复了河北全境。完颜陈和尚——就是那个在三峰山突围、在洛阳屯田、后来篡位登基的人——他现在已经是大金的皇帝了。而且,他的军队还在不断地壮大。”

        宋理宗的脸白了。

        南宋和金国是世仇。一百多年前,金国灭了北宋,掳走了徽钦二帝,这就是著名的“靖康之耻”。南宋的每一代皇帝,都把“收复中原”作为国策,但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后来蒙古崛起,金国被蒙古打得节节败退,南宋朝堂上曾经有过“联金抗蒙”还是“联蒙灭金”的争论。最终,主战派占了上风,南宋决定联蒙灭金,一雪靖康之耻。

        但现在,金国突然又强起来了。

        如果金国真的复兴了,它会不会回过头来报复南宋?会不会再次南下,像一百年前那样,踏破江南的锦绣河山?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宋理宗的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史丞相,”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史弥远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金国的复兴,对咱们来说是祸不是福。如果金国真的强大起来,它一定会南下报复咱们——因为咱们当初联蒙灭金,差点把金国给灭了。完颜陈和尚这个人,从他在洛阳屯田、在河北北伐的手段来看,是一个极有野心的人。他不会满足于只收复河北。等他消化了河北的领土,他下一步要做的,要么是北上打蒙古,要么是南下打咱们。”

        “那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联络蒙古,共同对付金国。”

        朝堂上一片哗然。

        “联蒙抗金?”一个大臣惊呼,“丞相,蒙古人比金人更可怕啊!金人至少还讲点道理,蒙古人是什么都不讲!如果咱们联蒙抗金,就算打败了金国,蒙古人转过头来就会打咱们!”

        “是啊!”另一个大臣附和道,“金国虽然可恨,但蒙古人更可怕。咱们应该联金抗蒙才对!”

        朝堂上吵成了一团。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史弥远站在朝堂中央,脸色铁青。他是南宋最有权力的大臣,执掌朝政十几年,朝中党羽遍布。他的话,基本上就是南宋的国策。

        “够了!”他大喝一声,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有一条——金国和蒙古,谁对咱们的威胁更大?蒙古人虽然在北方,但他们的主力在西征,对咱们暂时没有威胁。金国就在咱们家门口,如果它强大了,第一个打的就是咱们。所以,当务之急,是先灭掉金国,消除眼前的威胁。至于蒙古人——那是以后的事。”

        他转向宋理宗,拱手行礼:“陛下,臣请旨——派遣使臣,北上联络蒙古,与窝阔台大汗商议联兵攻金之事。”

        宋理宗犹豫了很久。

        “准。”他终于吐出了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激起的涟漪,将波及整个天下。

        兴武二年十月,南宋使臣抵达和林,与窝阔台达成了秘密协议——南宋从南面攻打金国的河南、湖北等地,蒙古从北面攻打金国的河北、山西等地,双方南北夹击,共同灭金。

        作为回报,窝阔台承诺在灭金之后,将河南之地归还南宋。

        这个承诺当然是空头支票,但南宋朝堂上的主战派们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一点。他们看到的,是“收复中原”的希望——这个希望,南宋的历代皇帝已经等了一百年了。

        消息传到汴京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了。

        陈和尚刚刚从河北回到汴京,正在宫中休整。他听完杨宏道的奏报,沉默了很久。

        “南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他们终于动手了。”

        “陛下,”杨宏道的脸色凝重,“南宋从南面进攻,咱们就不得不分兵防守。如果蒙古人再从北面打过来,咱们就要面临南北双线作战。以咱们目前的兵力,很难同时应付两个方向的敌人。”

        陈和尚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南方的疆域——金国和南宋的边界线从东到西绵延数千里,从淮河到秦岭,处处都是防线。金国在南线的驻军只有不到三万人,分散在十几个城池中,根本挡不住南宋的全力进攻。

        而北线,蒙古人虽然暂时退却了,但窝阔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等他平定了北方的叛乱,他一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金国就要同时面对南北两个方向的敌人。

        这是一个死局。

        “杨先生,”陈和尚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你觉得,南宋会从哪个方向进攻?”

        杨宏道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地图前,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陛下,南宋如果进攻,最可能的方向是——襄阳。”

        他指着地图上汉水中游的位置:“襄阳是金国南线的战略要地,控制着汉水通道。如果南宋拿下襄阳,就可以沿汉水北上,直取邓州、南阳,然后进入河南腹地。这是当年岳飞北伐的路线,南宋人非常熟悉。”

        “襄阳的守将是谁?”

        “完颜合达。”

        陈和尚微微挑眉。完颜合达——那个在三峰山上与他并肩作战的老帅,那个在朝堂上为他仗义执言的忠臣——在陈和尚登基之后,被派往襄阳镇守南线。这既是重用,也是一种“发配”——陈和尚需要他这样的老将在南线坐镇,但也需要他离开汴京这个权力中心。

        “完颜合达在南线有多少兵?”

        “不到两万人。而且大多是步兵,骑兵很少。”

        陈和尚沉默了。

        两万步兵,面对南宋可能投入的十万甚至二十万大军,根本守不住襄阳。

        “杨先生,替我拟一道旨意。”

        “陛下请说。”

        “从河北抽调两万兵力,南下增援襄阳。由完颜斜烈统领,即日出发。”

        “陛下!”杨宏道急了,“河北刚打下来,人心不稳,蒙古人随时可能南下。如果从河北抽调两万人,北线的兵力就只剩三万人了。三万人在河北,能挡得住蒙古人吗?”

        “挡不住也要挡。”陈和尚的声音冷硬得像铁,“南线如果丢了,襄阳失守,南宋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打到汴京城下。到时候,咱们连退路都没有了。北线至少还有黄河天险可守,南线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所以,南线比北线更紧迫。”

        杨宏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臣遵旨。”

        兴武二年十二月,南宋出兵十万,由大将孟珙率领,北上攻打金国的襄阳。

        孟珙是南宋最优秀的将领之一,精通兵法,善于用奇。他率军从鄂州出发,沿汉水北上,一路势如破竹,连克金国的郢州、随州、枣阳,兵锋直指襄阳。

        完颜合达在襄阳城中坐镇,手中有两万守军,加上从河北赶来增援的两万援军,共四万人。四万对十万,兵力上处于劣势,但襄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完颜合达又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守城绰绰有余。

        但陈和尚担心的不是襄阳,而是西线。

        襄阳固然重要,但它只是南宋进攻的路线之一。另一条路线是从四川出兵,攻打金国的陕西和甘肃。如果南宋从四川出兵,金国的西线就会陷入巨大的危机——陕西和甘肃的驻军不到一万人,根本挡不住南宋的大军。

        果然,十二月底,南宋从四川出兵五万,由大将余玠率领,北上攻打金国的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县)。凤翔守军只有三千人,在五万南宋大军的围攻下,只撑了三天就失守了。

        消息传到汴京,朝堂上一片恐慌。

        “陛下!西线失守了!凤翔被南宋攻破,南宋大军正在向京兆府(今陕西西安)推进!”

        “陛下!南线的孟珙已经打到了襄阳城下,完颜合达大帅正在苦守!”

        “陛下!北线的蒙古人也在蠢蠢欲动,斥候回报,窝阔台正在和林集结大军,准备南下!”

        朝堂上的大臣们一个个面色如土,有些人甚至开始低声哭泣。南北双线作战的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陈和尚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心里在飞速地运转着——北线,蒙古人暂时不会大举南下,因为窝阔台还在对付蒙哥的叛乱。南线,襄阳至少能撑三个月。西线,京兆府虽然有危险,但南宋的兵力只有五万,而且补给线很长,打不了持久战。

        真正让他担心的,不是这三个方向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如果三个方向同时出问题,他该怎么办?

        他的兵力只有不到十万人。北线放三万,南线放四万,西线放一万,汴京就只剩两万预备队了。如果任何一个方向出了问题,他连增援的兵力都拿不出来。

        “陛下,”杨宏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臣有一个建议。”

        “说。”

        “西线——放弃陕西,退守潼关。”

        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放弃陕西?”一个大臣惊叫起来。

        杨宏道没有理会那个大臣,继续对陈和尚说:“陛下,陕西虽然有战略价值,但目前咱们兵力不足,守不住。与其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在千里防线上,不如集中兵力守住潼关。潼关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潼关在咱们手里,南宋的大军就打不进中原。”

        陈和尚沉默了很久。

        “准。”他最终吐出了这个字,声音沉重得像一块巨石。

        “另外,”杨宏道继续说,“臣建议派人去大理(今云南)和吐蕃(今西藏),联络当地势力,从南面牵制南宋。如果大理和吐蕃在南宋的背后动手,南宋就不得不分兵防守,南线的压力就会减轻。”

        陈和尚的眼睛亮了一下。

        “杨先生,这个主意好。谁去?”

        “臣有一个学生,名叫王元庆,精通吐蕃语和大理语,可以派他去。”

        “准。”

        兴武三年,是陈和尚登基以来最艰难的一年。

        北线,窝阔台在三月平定了蒙哥的叛乱,率十万大军南下,再次攻打河北。陈和尚不得不亲自北上迎战,在真定城下与窝阔台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双方在真定城外反复厮杀,你来我往,寸土必争。战斗持续了整整三个月,金军伤亡了两万多人,蒙古军也伤亡了三万多人。最终,窝阔台因为粮草不继,被迫撤军。

        南线,孟珙围攻襄阳半年之久,始终未能破城。完颜合达在城中坚守,以四万兵力挡住了南宋十万大军的轮番进攻。襄阳城头血流成河,城墙多次被攻破,又被金军拼死夺回。完颜合达在战斗中受了重伤,一条腿被流矢射穿,但他坐在城楼上,裹着伤腿,继续指挥战斗。他的坚韧和勇气,感动了每一个守城的士卒。

        西线,金军放弃了陕西大部,退守潼关。南宋的余玠率五万大军追击到潼关城下,但在潼关天险面前寸步难行。潼关守将完颜陈玙——就是那个曾经诬告陈和尚谋反的族弟——在潼关城头上打出了“与关共存亡”的旗号,拼死抵抗。余玠攻了三个月,损兵折将,始终未能越雷池一步。

        兴武三年九月,南北西三线的战事终于暂时平息了。

        金国虽然守住了所有的防线,但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十万大军伤亡了近四万,粮草消耗殆尽,国库空虚,百姓疲惫。河北的屯田被战火毁坏了大半,洛阳的粮仓也见了底。

        陈和尚回到汴京的时候,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他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丝曙光时的那种亮。

        “杨先生,”他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声音沙哑,“咱们撑过来了。”

        杨宏道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消瘦的年轻人,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陛下,撑过来了。”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接下来……更难。”

        “我知道。”陈和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南北双线作战,以咱们目前的国力,撑不了太久。必须打破这个死局。”

        “怎么打破?”

        陈和尚睁开眼睛,目光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沈约的记忆在给他提供答案。

        “先南后北。”

        杨宏道愣住了。

        “先打南宋,后打蒙古?”

        “对。”陈和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南宋虽然出兵十万攻打咱们,但他们的国力也不强。他们同时还要防御蒙古、大理、吐蕃,兵力分散。而且,南宋的军队战斗力不如蒙古人,咱们在南线面对的敌人,比北线弱得多。”

        他指着地图上的襄阳:“如果咱们能在南线发动一次反攻,击溃孟珙的大军,然后顺势南下,攻入南宋的湖北和四川,南宋就会被迫求和。等南线稳定了,咱们再集中兵力北上,对付蒙古人。”

        “可是——陛下,咱们目前的兵力,连防守都吃力,哪里还有兵力去反攻?”

        “所以咱们不能硬拼。要用计。”陈和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孟珙的大军围攻襄阳半年,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的粮草补给线很长,从鄂州到襄阳,八百里水路,沿途都是山区,很容易被切断。如果咱们派一支奇兵,从随州绕到孟珙的后方,切断他的粮道,他的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杨宏道看着地图,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陛下,这个计划可行。但需要一支精锐骑兵,能够长途奔袭。咱们目前——”

        “忠孝军还有八千人。”陈和尚的声音很平静,“这八千人,是我亲手练出来的。他们能行。”

        “可是——如果陛下把忠孝军调往南线,北线的蒙古人——”

        “北线暂时不会有大的战事。窝阔台在真定城下吃了大亏,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才能恢复元气。咱们有半年的时间。”

        杨宏道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冒险,金国就会在南北双线的消耗战中慢慢地被拖垮。

        “陛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臣支持这个计划。”

        兴武三年十月,陈和尚亲自率领八千忠孝军骑兵,从汴京秘密南下,经汝州、邓州,绕道随州,插向孟珙大军的后方。

        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长途奔袭。八千人从汴京到随州,行程上千里,沿途要经过金国和南宋的交界地带,随时可能遭遇南宋的巡逻队。但陈和尚选择了最隐蔽的路线——走山区,昼伏夜出,避开所有的城镇和官道。

          十月底,忠孝军到达了随州以北的一片山区。斥候回报,孟珙大军的粮道就在前方三十里处,每天都有粮船从鄂州沿汉水北上,运往襄阳前线。

        “截断它。”陈和尚下达了命令。

        十一月初一,八千忠孝军骑兵突然出现在汉水岸边,对南宋的运粮船队发动了突袭。三百艘粮船被烧毁,五十万石粮食沉入了汉水。押运粮草的南宋军队被全歼,三千人战死,两千人被俘。

        消息传到襄阳前线,孟珙的脸色变得惨白。

        粮道被断,他的十万大军就断了粮。没有粮食,别说攻城,连撤退都成问题。

        “撤!”孟珙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撤退。

        但陈和尚没有给他撤退的机会。

        十一月初三,忠孝军从后方追杀上来,在襄阳城南五十里的地方截住了孟珙的后卫部队。八千忠孝军骑兵对两万南宋后卫部队发动了冲锋,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南宋军队虽然人数占优,但士气低落,粮草断绝,根本挡不住忠孝军的猛攻。

        两万后卫部队被全歼。孟珙带着剩下的八万主力仓皇南撤,一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忠孝军追了整整三百里,一直追到鄂州城下才停下来。

        鄂州是南宋在湖北的重镇,城防坚固,守军众多。陈和尚没有攻城,而是在鄂州城下耀武扬威地走了一圈,然后带着八千骑兵,押着五千名俘虏,大摇大摆地返回了襄阳。

        这一战,金军以八千骑兵击溃了南宋十万大军,毙敌两万,俘虏五千,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孟珙的十万大军损失了将近三成,士气崩溃,退守鄂州后一蹶不振。

        消息传到临安,宋理宗吓得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什么?孟珙的十万大军被打败了?完颜陈和尚亲自带兵打的?”

        “陛下,是的。完颜陈和尚只带了八千人,就把孟珙的十万大军打垮了。”

        宋理宗的脸色白得像纸。

        “史丞相……史丞相!”他尖声叫道,“你不是说金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怎么还能打?”

        史弥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他以为金国在南北双线作战中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以为孟珙的十万大军可以轻松拿下襄阳,他以为“联蒙抗金”的战略是天衣无缝的。

        但他错了。

        他低估了完颜陈和尚。

        兴武四年春,陈和尚在西线也发动了反击。

        在潼关坚守了半年多的完颜陈玙,在得到从南线调来的援军之后,率军出关,在渭南与南宋的余玠大军展开了一场决战。金军三万对南宋五万,双方在渭水岸边鏖战了三天三夜。最终,金军凭借着骑兵的优势和将士们的拼死奋战,击溃了南宋大军。余玠带着残兵败将退回了四川,金军收复了凤翔和京兆府,陕西全境回到了金国手中。

        至此,南宋对金国的南北夹击战略彻底失败。

        兴武四年五月,南宋遣使求和。

        使臣带来了宋理宗的亲笔信,信中措辞谦卑,表示愿意“永结盟好,互不侵犯”,并承诺每年向金国纳贡白银十万两、绢帛五万匹。

          陈和尚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杨先生,”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南宋的求和是真心还是假意?”

        杨宏道想了想,说:“半真半假。他们确实被打怕了,但他们对金国的仇恨不会消失。求和只是为了争取时间,等他们缓过劲来,一定会再次动手。”

        “我知道。”陈和尚点了点头,“但咱们也需要时间。南北双线打了一年多,咱们的国力已经撑不住了。如果南宋真的愿意求和,哪怕只是暂时的,对咱们也是好事。”

        “那陛下的意思是……”

        “同意求和。但要加条件——南宋必须割让邓州、唐州、蔡州三州之地给金国,作为这次南侵的赔偿。另外,每年的纳贡增加到白银二十万两、绢帛十万匹。”

        杨宏道犹豫了一下:“陛下,这个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南宋恐怕不会答应。”

        “不答应就打。”陈和尚的声音冷硬得像铁,“咱们虽然疲惫,但南宋更疲惫。孟珙的十万大军被打残了,余玠的五万大军也被打残了。他们至少要两年才能恢复元气。如果他们在谈判桌上不让步,我就亲自带兵打到临安城下。”

        杨宏道看着陈和尚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点了点头。

        谈判持续了两个月。南宋使臣在金国的强硬态度面前,不得不一步一步地退让。最终,在兴武四年七月,双方达成了和议——南宋割让邓、唐、蔡三州,每年向金国纳贡白银十五万两、绢帛七万匹,双方互不侵犯,永结盟好。

        和议签订的那天,陈和尚站在汴京的皇宫中,看着南方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线,终于稳定了。

        从登基到现在,整整三年。三年中,他整顿内政,北伐蒙古,南拒南宋,在夹缝中求生存,在绝境中求发展。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道伤疤,身体也比以前差了很多——长期的高强度工作和不规律的饮食,让他的胃出了毛病,经常疼得直不起腰来。

        但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北方的蒙古人还在。

        窝阔台虽然在真定城下吃了败仗,但他的元气未伤。他依然拥有蒙古草原上最强大的军队,依然虎视眈眈地盯着南方的土地。只要他还在,金国的北方就永远不得安宁。

        “杨先生,”他转过身,面对着杨宏道,“从明天起,咱们要开始准备北线的大反攻了。”

        杨宏道愣了一下。

        “陛下,刚刚打完南线,将士们需要休整,国库需要恢复,百姓需要喘息。这个时候再打北线——”

        “我知道。”陈和尚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说的是‘准备’,不是‘打’。准备需要时间——至少一年。一年之内,咱们要休整军队,储备粮草,打造军械,训练新兵。一年之后,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咱们再北上。”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

        “蒙古人占据了河北以北的大片领土——山西、山东、辽东。这些地方,都是咱们大金的故土。我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收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最北端——和林。

        “然后,我要打到蒙古人的老家去。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打到家门口的滋味。”

        杨宏道看着陈和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比三年前更加高大,也更加孤独。

        三年前,他站在洛阳的麦田里,说“我为洛阳的六万亩麦子而战”。

        今天,他站在汴京的皇宫里,说“我要打到蒙古人的老家去”。

        他变了。

        从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武将,变成了一个想要改变天下的帝王。

        但杨宏道知道,在陈和尚的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比如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比如他对百姓的怜悯,比如他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这些东西,才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真正力量。

        “陛下,”杨宏道深深鞠了一躬,“臣,愿为陛下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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