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大体

解剖楼的冷意是渗进骨头里的,哪怕是盛夏,走廊尽头的解剖室也常年飘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湿冷的膜,贴在每一寸皮肤上。我是医学院大三的学生,跟着张教授做解剖助理,值夜的活计轮了我,这栋楼的夜晚,比标本瓶里的福尔马林还要凉。

大体老师是我们对捐献者的尊称,每一位都该被敬重。解剖楼的标本接收处在负一楼,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钥匙只有我和保安老陈有。惯例里,标本接收都是白天,殡仪馆的车会提前联系,核对信息,签字交接,从没有过夜间送标本的情况。可今晚,怪事偏生就来了。

夜里十一点,解剖楼的铃声突然响了,那铃声是接收处的老式铜铃,线路早该老化了,平时碰都碰不响,此刻却一下下敲着,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出回音,脆生生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攥着解剖刀的手顿了顿,指尖泛凉,犹豫了几秒,还是抓起钥匙往负一楼走。老陈今晚请假,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

负一楼的灯光是昏黄的,忽明忽暗,铁门把手上凝着一层水汽,摸上去冰得刺骨。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看不清脸,手里推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色的布,鼓出一个人的轮廓,是大体老师。我愣了愣,问:“怎么晚上送?没提前联系啊。”

雨衣人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担架旁的交接单,声音闷在雨衣里,像隔着一层水,含糊不清:“签字。”

我接过单子,纸张潮乎乎的,沾着水汽,上面的信息只有一行:无名氏,捐献者,其余空白。我皱了眉,这不合规矩,没有殡仪馆的章,没有家属信息,甚至连性别年龄都没写。“这单子不对,不能接。”我把单子递回去,想关铁门。

可雨衣人却突然伸手,按住了铁门,他的手也是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像块冰。“必须接。”他只说这三个字,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心里发毛,整栋楼的冷意好像都聚到了这门口,我咬了咬牙,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签了字。

雨衣人放下担架,转身就走,黑色的雨衣融进夜色里,几步就没了踪影,连脚步声都没有,仿佛从来没出现过。我看着担架上的白布,心里发怵,伸手想掀开看看,可指尖刚碰到布角,就被一股刺骨的冷意逼了回来,那布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不敢再碰,推着担架进了解剖室,把它放在空置的解剖台上,想着明天一早再跟张教授说,总觉得这大体老师,透着股邪性。

我回到值班室,心里总不踏实,翻来覆去坐了半小时,还是起身往解剖室走。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解剖台上的大体老师不见了,白色的布散在地上,空荡荡的台子上,只有一滴暗红色的水渍,像血,却又比血稠,带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我头皮发麻,第一反应是进了贼,可解剖楼的门窗都锁着,铁门也只有我有钥匙,谁能进来?我疯了似的在解剖楼里找,负一楼到四楼,每个标本室,每个解剖间,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那具无名氏的大体老师。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就在这时,接收处的铜铃又响了,一下,两下,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脆生生的,在寂静的楼里回荡,像催命符。

我腿软得站不住,却还是硬着头皮往负一楼走,铁门把手上的水汽更重了,打开门,门外还是那个穿黑色雨衣的人,还是那个担架,还是盖着白色的布,鼓出人的轮廓。“签字。”他还是那两个字,交接单依旧是潮乎乎的,只有“无名氏,捐献者”一行字。

“你到底是谁?!刚才的标本去哪了?”我嘶吼着,手里攥着钥匙,指节发白。雨衣人不回答,只是按住铁门,重复着:“必须接。”那股压迫感又涌了上来,我像被施了咒,明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再次签了字。

雨衣人又一次消失在夜色里,我推着担架进解剖室,这一次,我死死盯着解剖台,不敢离开半步。我咬着牙,猛地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具冰冷的躯体,可那张脸,我却看得浑身发抖。

那是老陈,保安老陈,他今天请假,说回老家看母亲,怎么会变成大体老师,躺在这解剖台上?他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皮肤冰冷,没有一点温度,身上还穿着保安的制服,胸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我吓得后退,撞在墙上,碰掉了旁边的标本瓶,福尔马林洒了一地,玻璃碎渣溅了一地。我连滚带爬地跑出解剖室,想打电话报警,想打给张教授,可手机却没有一点信号,解剖楼里的信号,好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就在这时,铜铃又响了,一下,两下,依旧是那个节奏,比之前更响,更脆,像敲在我的心上。我知道,他又来了,那个穿雨衣的人,又送来了一具大体老师。

我瘫在走廊里,看着负一楼的方向,灯光忽明忽暗,映着长长的走廊,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我不想去,不敢去,可那铜铃像有魔力,勾着我的脚步,让我控制不住地往负一楼走。

第三次,铁门打开,还是那个雨衣人,还是那个担架,交接单依旧空白。我签字的手在抖,掀开白布,里面是医学院的李老师,他上周刚退休,昨天还在食堂和我打招呼,此刻却躺在这,眼睛睁着,嘴角挂着和老陈一样的诡异笑容。

铜铃响了一次又一次,夜里十二点,一点,两点,每半个小时,就响一次。每次打开铁门,都是那个穿黑色雨衣的人,无声无息,推着担架,递上空白的交接单。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次次签字,一次次把担架推回解剖室。

解剖室里的解剖台,从空着,到摆了一具,两具,三具……到后来,连地上都摆满了担架,每一具大体老师,都是我认识的人,张教授,同班的同学,食堂的阿姨,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他们都睁着眼睛,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笑,皮肤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我数不清到底接了多少具,解剖室里的福尔马林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冷意渗进骨头,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我想逃,可解剖楼的门好像被锁死了,不管我怎么拉,怎么推,都纹丝不动,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铜铃声一次次响起,没完没了,像一个无尽的循环。

我靠在解剖室的门上,看着满室的大体老师,他们的眼睛都睁着,齐刷刷地望着我,空洞的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我突然发现,每一具大体老师的手腕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而那道红痕的位置,和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那里竟多了一道红痕,细细的,带着刺骨的冷。我突然想起,张教授说过,解剖楼的负一楼,几十年前是停尸间,曾经有个学生,值夜时弄丢了一具大体老师,愧疚之下,在解剖室里自缢了,从那以后,解剖楼就总有些怪事,只是这么多年,都没人当真。

那个学生,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被这无尽的铜铃声缠着,一次次接收着根本不存在的大体老师,直到最后,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具?

铜铃又响了,这一次,离我很近,就在解剖室的门口。我缓缓抬头,看到门帘被掀开,那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就站在门口,他缓缓抬起手,摘掉了头上的雨衣帽子。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他手里推着一个担架,上面盖着白色的布,鼓出一个人的轮廓,交接单从他手里递过来,潮乎乎的,沾着水汽,上面只有一行字:无名氏,捐献者。

他说:“签字。”

声音和我的,分毫不差。

我看着他,看着满室睁着眼睛的大体老师,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眼泪落在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冰。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在空白的交接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解剖楼的铜铃,还在一下下响着,没完没了,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陪着这无尽的夜,和无尽的大体老师。而这栋楼的冷意,会一直渗下去,渗进每一个值夜人的骨头里,直到他们,也变成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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