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 晴
昨天谢教授查房的时候确定今天要安排我的手术,按照惯例前一天应该进行术前谈话,所以我赶紧给爸妈打了电话,确保他们的电话第一时间能接通。结果是,爸爸的电话一打就通了,妈妈的电话一如既往,打通要靠概率。昨天下午吃过晚饭,一个年轻的医生冒冒失失的直接走到我的床前,告诉我他是麻醉师,问了我一些身高体重慢性病之类的问题,然后拿出两页文件让张老师签了字。
一早起来,心里竟然和往常无异。把手机里所有的APP密码向张老师做了交接,她去按照护士发的ICU需要的物资单子进一步检查,我就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转魔方,和5床6床的大姐们聊聊天。
约莫十点半了,寿医生来到病房叫我们去谈话。本来以为又要听一些“高位截瘫”的吓人话,然而寿医生体现的善良出乎意料。
我拿出手机“要给我爸妈打个电话听着吧,上午已经联系好了?”
寿医生抬手摆摆“不用了,这些已经和你们讲了很多了,下午还要手术,这次就快点吧”
他拿出一叠文件,简单的做了介绍,让张老师在上面依次签名确认,同时他开始缓缓的介绍对我这个肿瘤的判断以及计划采取的手术方式。讲了两句后,他停下来对我说“你不用在我每说一句后都嗯一声,我们重要的还是把情况给你们介绍清楚”我竟心里产生一丝惭愧,这都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坏习惯,同时也对他有了一丝敬佩,一个拒绝奉承迎合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我就不说那些吓唬人的话了,你这个手术到不了那一步,概率小的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后果”
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起了脊椎、脊髓和神经根。
“你的占位在C4-C6,颈椎C4C5对应的神经根负责三角肌和冈外肌,这两块肌肉完成的是抬肘和耸肩动作,术后你有很大可能性失去这两个功能”寿医生站起来演示了这两个动作。
这一刻,我和张老师竟然因为失去了东西而莫名觉得高兴。结束谈话会病房的途中,我竟然想到是以后打网球不能再上手发球。“不能就不能吧,下手发一样能打球”张老师开心的宽慰我。
一天不能进米水,护士中午挂了一瓶葡萄糖。好像算好了似的,挂水刚结束不久,运送大哥推着床在病房门口喊起来了“4号”
张老师的脸色瞬间凝固了,陪着我躺进了门口那辆交通工具。
这张床很窄,大约只有病房里病床的一半,我这个标准的身材也只能将将放进去。床轻且硬,转向更加灵活,转弯半径更小。
我脚冲前,头在后,被师傅和张老师向推起来。很奇怪,我的视角突然只剩下了走廊的天花板,一盏一盏的灯管从头顶略过。下到四楼,很快看见前面门口“手术中心”四个大字,突然之间紧张起来了。师傅不做停留,推我穿过这扇大门,又穿过两扇门,周围都是等待亲人手术的人,我死死盯着天花板不敢观察周围的人群半分。在第三扇门口,张老师被留了下来。后来听她说,看着我穿过这扇门,她一下子就绷不住泪如泉涌,大哭起来。
进入这扇门后,大叔从护士站领了一个“33”的牌子挂在床头。床继续向里面,路过一个个封闭的房子,我不知道是不是手术室,看到的都是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以及和我一样躺在床上等待手术的病人。运送大哥们手上的蓝色仪器一直在发出“***订单已被接收”,突然想笑,嘲笑自己像外卖、像网约车的客人一样,被潦草的抢到,然后推进这个充满未知的地方。
床被推到另一扇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靠边贴墙。我抬头看着时钟,“14:56”。
“怎么不往里面走了?”我问大叔
“里面已经塞满,堵到门口了,你在这里等更好一些,看见里面那些心里更慌。”大叔扔下我离开,不知踪影。一位护士过来,在我的右脚上一顿操作,针扎偏了,贴上一块胶布,又换到左脚上摸索操作起来。先是对着脚脖子大耳光子来了十几下,食指顺着血管摸了一会。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终于拿起了针头,却又放了回去。于是“啪啪”抽脚脖子的声音又传到我耳朵里,这次终于要扎,绑脚脖子的橡胶手套又脱落了。又是一顿耳光子后,护士倒像是摆烂了,一针就扎了进去,又来回在静脉里抽了三四次。我张口说“怎么这么疼!”眼光所到处,已经是一个逐渐远去的后脑勺了。
这时候我看着时钟,“14:59”。一个运送的大叔走过,我连忙问他,“大概多久能进手术室?”
“恁白急,二十分钟就进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时钟变成“15:20”,又变成“15:40”,变成“15:55”的时候,运送大叔回来了。他把我往后拉,从另一方向进入了手术室。
这时候我才大概的看到了里面的布局。一条笔直的通道向里,在我的右手方向延伸出支路,每一条支路有8个手术室。这布局我太熟啦,菜市场就是这样子的呀。
每一条支路的路口都立一个牌子,“1-8”“9-16”……,推到最里面一拐弯,“33”。
我做手术的地方到了。
手术室大约是个正方形,40-50平米左右。正中间是手术台,上面四盏圆形的大灯,其他的我并不敢看的仔细。靠门口左边放着一张条桌,坐着一位护士,她并不看我也并不和别人交谈。大叔把我推到手术台边上,一位年轻的穿青蓝衣服的医生过来看了两眼。
“要不要抬上去?”
大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不曾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一个能正常行动的人,似乎已经想到自己被抬上去的窘迫。
“不用,他是颈部”医生淡淡的回答,然后离去。
我的脑子却翻腾起来,颈部的手术看来还是很特殊的,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姿势呢。我正想的时候,一位穿着枣红色衣服,戴眼镜的女士过来。她温柔的问我的身高体重等等,在我身上贴上一些线。
“马上我要扎一个动脉针,可能会比较痛,忍忍哦”
她在我的右脚上摸了摸,我感觉一个比较粗的针头已经扎进来了。
“并不是很痛啊,比刚才在门口扎的静脉好多了。您的技术真好”
“这个主要是你的动脉长得比较标准”
标准?我心里一排问号,不太能消化这个回答。
这位女士又去机器上操作了一阵子,回来对我说“下面我们要打个针,睡一觉哈”
“原来这位女士是麻醉师”
我脑子刚反应完这句话,就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