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关于他“为什么疯了”的说法有很多版本,像广场角落里那些被孩子们踩碎又随风聚拢的泡泡,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撞着,破裂,又生出新的形状。
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嫂说,是因为“那件事”——三年前,他养了十年的狗被车撞死在小区门口。他不哭不闹,只是用家里那床半旧的蓝格子棉被把狗仔仔细细裹了,抱着它在那个水泥台檐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有人看见他用手在花园的冬青丛下挖坑,十指都是血和泥。狗埋了,他没立碑,只插了根从台檐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自那以后,人就不太对劲了。”刘嫂切着水豆腐,刀刃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干净利落,“话少了,眼神也直了。狗嘛,畜生而已,再养一条就是了。人啊,不能太钻牛角尖。”
居委会的张主任在调解邻里纠纷的间隙,啜着保温杯里的枸杞茶,给出更“官方”一些的推测:“压力大。失业得有两年多了吧?之前在开发区那家电子厂做质检,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大批。老婆也走了,带着孩子回的娘家。房子是租的,眼看又要到期。这一桩桩一件件,压垮了呗。”他说这话时,正处理着三楼和四楼因为晾衣滴水引发的争吵,语气里带着见惯世事的疲沓,“这年头,谁心里没点病?只不过有些人能扛,有些人……就崩了弦。”
但花园角落常下棋的几个老人,有更玄妙的说法。穿藏蓝色中山装的李爷捏着颗“车”,迟迟不落下,眼睛望着虚空:“要我说,是‘魂儿’让什么东西勾走了一缕。你们没见他发病前那阵子,老在旧书摊转悠?尽买些讲鸟的书,图谱,还有那种……老话叫‘羽族志’的东西。有一回我还听见他自个儿嘀咕,说什么‘锁骨’、‘空心’……”旁边的老人催他走棋,他“啪”地把“车”拍过去,吃了对方的“马”,才接着说:“人哪,心思不能往太偏的地方用。鸟啊,天上飞的,不定性。看多了,魂儿就跟着飘了,收不回来。”
最绘声绘色的版本来自在广场另一头带孙子的小赵媳妇。她一边追着往孩子嘴里塞橘子瓣,一边压着兴奋的调子:“我听人说,他是‘看见’了东西!就咱们这花园,不是解放前是片乱坟岗子么?他说半夜里看见过穿白衣服的人影在冬青丛里晃,没有脚!还听见鸟叫,可瘆人的那种,像哭。他去跟人说,谁信?都说他魔怔了。后来可不就……”
这些碎片在各处漂浮,被闲谈的口水粘合,又被新的猜测覆盖。没人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图。就像没人能说清,他究竟是哪天开始“不正常”的——是发现狗的血浸透了马路牙子缝隙的那天?是接过裁员通知时,纸张边缘割疼了指腹的那一秒?还是某个深夜里,他确曾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无法归属于任何已知鸟类的、清冽至极的哀鸣?
我只偶然撞见过一次“事件”的余波。那是去年深秋,天色已晚,我加班回来穿过花园。他那时还没被送走,但已经不太出现在人前。我看见他蹲在如今常蹲的那个台檐位置,但姿态不同——他不是蜷缩的,而是微微向前倾着,脖子伸长,双臂奇怪地向后张开,肩膀有些耸起。他在对着渐渐黑透的天空,一声接一声地,发出一种短促而尖锐的鸣叫。
“啊——啊——”
不是呐喊,不是嘶吼。那声音太精准了,像某种鸟。是寒鸦?是某种夜枭?我不知道。那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一种抛开一切人类语言修饰与伪装的、直接的宣泄。路灯还没亮,他的剪影贴在墨蓝渐浓的天幕上,那向后张开的胳膊,真像一对收拢不全的、笨拙的翅膀。
一个遛狗的男人经过,狗冲着他狂吠。男人用力拽紧绳子,低声骂了句“疯子”,快步走开了。
他听见了,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极其缓慢地,那“翅膀”收了回来,重新抱住了膝盖。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良久,再没动过。
那一刻我在想,当一个人决定不再使用你们的语言,你们的逻辑,你们的悲伤与愤怒的表达方式;当他开始用另一种你们无法理解的、被视为“错误”或“无意义”的符号系统来呈现他的世界时——这究竟是一种崩溃,还是一种迁徙?
是理智的堤坝终于被痛苦的潮水冲垮,还是灵魂不堪重负,主动选择了另一种形态的飞翔?哪怕那飞翔在旁人看来,只是狼狈的坠落,或是在地上刨出血土的、徒劳的挣扎。
“为什么疯了?”
所有的答案都试图从外部给予解释:刺激、压力、癔症、魂不守舍。它们都急于为这种“异常”找到一个合理的、可归因的起点,好让我们这些“正常”的人安心——看,是有原因的,是特例,是我们可以理解(并因此可以规避)的悲剧。
可有没有可能,那并非一个需要被解释的“结果”,而是一个主动的、哪怕充满痛苦的“选择”?当所有的“正常”路径都指向窒息的死胡同时,当作为“人”的一切表达都显得苍白无力时,“疯癫”是否成了最后一条隐秘的通道?通往一个我们看不见,也因此无法审判的旷野。
他最终被带走,是在一个同样阴郁的冬日。据目击者说,他没怎么反抗,只是在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园,看了一眼那个水泥台檐,还有台檐缝隙里,那几茎在冷风中瑟瑟的、枯黄的野草。
然后他就去了“那里”。再回来时,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安静,按时吃饭,不再发出鸟叫般的鸣泣。他“好”了。
人们为此松了一口气。花园恢复了完全的、属于孩子们的嬉闹和主妇们家长里短的“正常”。那个关于“他为什么疯了”的谜题,也随着他本人的“痊愈”而失去了探究的紧迫性,成了茶余饭后一个渐渐褪色的谈资。
只有我知道(或许我也并不知道),在那个深秋的傍晚,路灯骤然亮起的瞬间,我分明看见他抬起埋在臂弯里的脸,望向漆黑天空的最后一瞥。那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我们通常理解的痛苦或狂乱。
那里面空空荡荡,却又像盛满了整个夜晚冰冷的星光。那是一种彻底迁徙后的空旷,一片我们永远无法着陆的、陌生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