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宗宝历元年(825)三月,五十三岁的白居易自杭州移任苏州刺史。苏州户口二十万,财税甲于东南,案牍如山,河道淤塞(yūsè),豪强占田,讼事三日累百。
白居易到任之日,不接宴饮,不穿绯袍(fēi páo),只带老仆一人微行街巷,见老妪卖柴与市卒争价,便蹲地代算斤两。回衙后,他写下十六字贴在屏风:“救烦无若静,补拙莫如勤。”自此鸡鸣即起,二鼓方息。
白天升堂,他置两炉:一炉煨姜茶,一炉焚讼卷,渴即饮茶,倦即焚旧牍,以示不留宿案。午后,他脚穿木屐,携竹杖、小册,沿阊门(chāng mén)至枫桥,凡遇沟渠淤浅,即令随从量水深、记步数;归衙后按册绘图,翌日调夫疏浚。
夜间,他在后堂设一灯架,灯芯五股,分束五色:朱批讼牒、黄核财赋、青录水利、白写诗稿、黑记过失。每束燃尽一根,才许歇息。如此二百余夜,灯芯积寸,案卷山空。
两年后,苏州田赋增而不扰,水患绝迹,夜户不闭。离任之日,百姓焚香遮道,他只携一囊旧灯芯登舟,回望阊门灯火,吟曰:“半是离情半是君。”从此“将勤补拙”四字随《白氏长庆集》流传千年。
我们能从这段历史中汲取到有益身心的智慧。真正的勤奋不是“我很厉害,所以要更厉害”,而是“我知道自己笨拙,所以必须用时间换空间”。白居易把“拙”写在屏风上,等于把退路封死,也把唯一的路标指给了自己:只能向前,一寸一寸地啃。
很多人把勤奋等同于熬夜、加班、堆时长。白居易却把“勤”拆成五束灯芯:朱批、黄核、青录、白诗、黑过。每一根燃尽都有明确产出,时间被颗粒化,勤奋变成了可复利的投资,而不是自我感动的燃烧。
别人不屑量(liáng)的沟渠,他量了;别人不愿走的泥巴路,他走了。笨功夫的可怕之处在于:一旦做到位,别人想追,就得把整条泥巴路重新走一遍。时间成本就是护城河。
再远的路,也要切成今晚能完成的一盏灯芯。每熄灭一根,日历就多一个红圈;红圈连起来,就是一条肉眼可见的成长曲线。笨拙者最怕长期没有正反馈,微胜是给心灵的营养剂。
当勤奋沉淀为肌肉记忆,笨拙已不再是枷锁,而是一种独特的节奏。白居易晚年可以“病来犹唱将勤补拙”,因为他确信:再大的难题,也能被自己的勤勉拆解。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知道无论多难的事,自己终究搞得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