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边 著
2025-2-21
一、台湾来的？
9月底，太阳依旧毒辣。一个身材黑瘦的中年人匆忙走出县委大门，蹬上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向东骑。中年人在盘旋的山路上不断爬坡、下坡，经过几十座大山后，在12点多来到一座宏伟的寺庙门口。
“狗日嘞！这汗，非淌眼睛里！”
中年人揪住脖子上的毛巾往眉毛上擦一下，抬起自行车走上庙门石阶。看到一个光头和尚迎面走下来，他连忙问：“小师傅，有没有见到8个台湾来的朋友到这？”
和尚伸手挡住中年人的去路：“里面不让骑车。”
抬着车的中年人停下脚步问道：“有没有见到8个台湾来的朋友到这？”
和尚面无表情地说：“里面不让骑车。”
中年人将车子横放，踩下脚撑，后拉立住自行车，随后扯着嗓子问：“到底有没有嘛？”
和尚转身就走：“不知道。”
“唉！”
中年人拍一下车座，径直往庙里走去。他大踏步向前，经过一座石像，再经过一座石门后来到庙里。
中年人逢人就问：“今天是不是有8个台湾朋友来参观？”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往前指。他顺着年轻人的手指望去，看到一辆正在掉头的白车。
“就是那辆车，人家都走喽。”
中年人抬起手大喊：“喂！停一下！喂！”
中年人使劲跑起来。这一跑让他的右腿看起来有些跛。上香的、磕头的、捐钱的，甚至打坐的和尚都望着他，望着他距离白车越来越远。他只能把自行车抬下石阶，朝县城方向追赶。
下午两点半，中年人再次来到县委大门口。那辆白车正停在旁边的九合宾馆。他走进宾馆，在大厅门口喊：“小姐，是不是有台湾来的朋友住这？”
这粗鲁的一嗓子惊醒了歪着脑袋犯迷糊的前台小姐。她瞪一眼中年人，望向大厅沙发。中年人扭头，发现沙发上有两个人正看着他。
中年人走近两人，在身上口袋里一阵摸：“台湾来的？”
其中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笑着回答道：“我屏东县朱丹阳，他澎湖县马俊才。”
中年人掏出一盒干瘪的烟，抽出来最后两根递过去：“抽烟不？”
他的背后传来前台小姐尖锐刺耳的声音：“大厅不让抽烟！”
听前台小姐这么说，中年人扯一下因出汗而贴在后背上的衣服，笑眯眯地坐到沙发上。
“大哥，你这乡音，正宗！”朱丹阳竖起大拇指。
中年人揉着酸痛的腿说：“那肯定，土生土长本地人。”
马俊才掏出自己的烟，递上一根：“怎么称呼？”
中年人接住，看看烟头上的烫金大字，把烟夹在了耳朵上：“李继东。跟你们打听个事，我听说台湾不小嘞，从这边跑过去的国民党一般住哪？”
马俊才用手轻轻一挥：“整个台湾都有，主要是台北，当大官的基本都住那。”
李继东猛拍沙发，却发现沙发太软：“那就对了！你们去过台北不？”
朱丹阳背靠沙发翘起二郎腿：“当然去过！台湾没多大，半天时间就能绕一圈！”
李继东两眼放光：“那可太好了！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人，名字叫李忠孝。他闺女叫李英章。他爹以前就在国民党里头当大官，叫李马江。他们1948年逃去的台湾。”
马俊才和朱丹阳互相望了望对方。
“那很可能在台北，不过台北有200多万人，我们……”朱丹阳抓着头说。
“啊？”李继东满脸疑惑。
马俊才把自己的那盒烟塞进李继东的上衣口袋，微笑着说：“我们不好找。这还不算，问题是我们找到了也没法给你寄信啊。你也知道，现在两边都是用大炮对着，要不是我们打渔碰上台风也不可能来大陆。国民党不允许两边接触。偷偷来大陆的人如果被发现了，回去以后可是要被抓的。”
“哦。”李继东两眼无神地望着梳头发的前台小姐。
二、报纸
站了一天也没把水果卖出去多少，李继东慢慢摇着手上的草帽走进街边便利店。眼前一份报纸的大标题吸引了他。李继东抓起报纸仔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李，看到什么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倒是买一份啊。”便利店老板在屋里摇着扇子说。
“好！太好啦！太好啦！哈哈哈！咳咳咳……”李继东一边咳嗽一边笑，很快涨红了脸。
“疯了吧？出什么大事了？西南打胜仗啦？报纸都快被你捏碎了，不买可不行啊。”
李继东掏出兜里的钱：“哎呀，你又不懂！烟和报纸我都要了。”
“说说嘛。你别看我不识字，大小道理我都懂。这样，报纸钱不要，只收你1块4。说说！”
“好。台湾的国民党终于开了窍，允许那边的人回来探亲啦，哈哈！给。”李继东递上1元4角钱。
“还有嘞？”
“没啦。我有预感，他们这两天准能回来！”
“这事邮局送报纸的早上就告诉我了。”便利店老板拉开抽屉将钱一把扒进去，咧着嘴歪着头看李继东走远，随后猛摇了几下扇子。
落日余晖中，李继东笑出一脸褶子。他蹬着用旧自行车改造的三轮车在建设路上闲逛起来。他先买几条活鱼，然后买了几只活蹦乱跳的鸭和鸡，接着又买了几样糕点。天黑时，李继东骑着放满东西的三轮车回到了家里。
“小敏！”
一位穿着蓝色侧襟衫的短发妇女从院子里迎了出来：“爸，你怎么才回来？都等着你吃饭呢。买了这么多东西，咱是要过年嘞？”
“对，过年！我回头再买一只羊。鱼等明天国伟回来吃，糕点现在就吃。光明、光辉！爷爷给你们买了好吃的。”
“那我把鱼放水盆里，鸡、鸭就先解了绳放院里。咱们先吃饭，他们俩都饿了。”
两个孩子从客厅里跑了出来。李光辉拉着爷爷的手，接过生仁糖吃起来。脸上长着青春痘的李光明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奇地打量着三轮车上的东西。
李继东把白香饼递给李光明，同时说道：“对了，我回头再做一坛萝卜干。咱光明就是爱学习。你要是毕了业去当兵，将来一定比你哥有出息。这是什么书？”
李光明晃一下手里的书说：“这是一本诗集，我从我哥房间里翻出来的，应该是我爸的。”
李继东凑近诗集，在客厅的黄色灯光下读起来：“和暖如春意欲融，嘉池山上鼓东风。东西犬岛波涛外，南北竿塘烟霭中。美帝跳梁同狐鼠，台澎解放待英雄。一朝令到军旗展，日月潭边驭六龙！”
李继东猛拍一下大腿说：“好！好诗啊。将来你俩都去当兵，准能把台湾给收了！老蒋口口声声讲什么‘王业不偏安’，那怎么有脸面对台湾的老百姓？怎么有脸在台湾窝几十年？看看人家项羽，是英雄好汉就干一场，打不赢死都不过乌江。知道打不过我们共产党那就举手投降嘛，净让两边的老百姓成天眼泪汪汪地想儿女爹娘。”
李光辉嚼着糖说：“我不当兵，我想当个大老板。这样咱们天天都能吃肉，再也不用吃稀饭咸菜了。”
李继东拍一下孙子的头说：“大老板，资本家，那不行！你长大了以后再给我好好想想！肉咱也有，明儿就给你杀鱼。我看今天的报纸上说，现在台湾已经要开放民众到大陆探亲了。这说明国民党终于明事理了，说明咱们两边和平统一越来越有盼头喽。”
李光辉坐到桌子前晃着头，用筷子敲着自己的碗等吃饭。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被李光明从客厅旁边的房间里推了出来。
老太太问：“老爷他们要回来了？”
拿出一坛酒的李继东说道：“是啊，陈大娘，一会儿我把报纸给你念念。咱先吃饭！”
冒着香气的葱花豆腐汤、一个萝卜干煎蛋、两个咸菜和一盆米饭被陆续端上了桌。
“尾牙仔啊，要不你现在念给我听吧，我……”陈大娘哭起来。
“太奶奶，我念给您听。”李光明说着拿起李继东手边的报纸念起来。
三、县台办
一大早，李继东骑三轮车沿着河岸来到一座圆圆的土楼前。土楼装着他幸福的童年。这里曾经有他的娘，有他的红菜头，有他的头牙哥。
李继东习惯性地触摸着土楼的石基，看着那3米多高的石拱门，看着拱门上的“明德楼”3个字。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给门口供着的神像上好香火，穿过石砖铺地的圆形大院，来到正对着大门的小门前。这里是李氏祠堂。
“老太爷，我给您上香来啦，希望您孙子早点回来看你。要不您显显灵，晚上给他发个话，告诉他识相的早点投降嘛。不，投降都不用！他只要和这边握握手，哎，就能回来住。您说，咱们明明都是一家人，他漂泊在外也不容易，早点回家安度晚年多好。当初非把我们娘俩赶到果园，结果他自己遭报应，快40年了都回不来。算了，我再去县台办问问。”
骑上三轮车，李继东来到县委大门口。
传达室的老大爷热情地朝他打招呼：“老李，是不是要进去？我刚刚看到小蔡啦，要不要我帮你看住车子？”
“好，进去。”
李继东很快走到县委对台工作办公室门口，迟疑了一下，又往回走。
“李叔，您来啦？”县台办的蔡树人端着一碗咸菜稀饭向他走来。
李继东笑着点头：“小蔡，怎么样，台湾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回来？”
蔡树人摇头：“老李啊，对面的政策呢，现在是只允许台湾居民去香港、澳门，不能来大陆，这一点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还是觉得你可以到香港和他们见面。”
“我又不是他儿子，再说我也联系不上啊。小蔡，你没听说吗？现在台湾那边允许民众回大陆探亲啦！嘿嘿。”李继东从裤兜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报纸，递给蔡树人。
蔡树人把报纸摁了回去：“这个消息我倒是知道，你知道得也够快。不过，台湾当局就是允许民众回大陆探亲，那也会有个审批手续。现在那边的审批机构都还没定呐。我们给你上过广播找人，也在托台胞家属给你打听，其他办法就……只能等那边找你喽。”
李继东往楼梯口退了一步：“那、那是，那边有200多万人，不好找，咱们不好找。”
“老李，你看，这几年你经常来，我们却……要不要喝碗粥？”蔡树人微微举起自己的碗。
“没事，我，我就是问问，问问。我去摆摊，小蔡你先忙。”李继东知道，蔡树人没说出口的是又让他白跑了一趟。
蔡树人没有说话，看着李继东一步步离开。
四、加急电报
院子里，陈大娘正坐在树下用头发打耳朵止痒。李继东刹住三轮车来到门前的河边。当初买的母鸡孵出了小鸡，李继东没等到有人从台湾回来。如今，母山羊有了小山羊，他还是没等到。
“李继东！李继东！”一位骑着绿色自行车的女邮递员大声喊。女邮递员的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绿色布袋。布袋里塞满了信件。
李继东打量着邮递员和她的车说：“我是。小姑娘，你这车子居然还是弯杠嘞，挺时髦。”
“这是专门为女同志设计的。你的信，给。”
“好，我看看。哟，这是台湾来的！”
看李继东激动的样子，女邮递员灿烂地笑着骑上了自行车。
“陈大娘！陈大娘！你快看啊！台湾来信啦！你快看啊！”李继东风风火火地跑到陈大娘面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读给陈大娘。
继东：
见字如晤！
四十年不见，我们真的好想你们啊。你还好吗？婶婶还好吗？俺爹和俺娘，他们还好吗？
一九四八年，岳父大人带我和英章来到台湾。如今，一别四十年过去。四十年里，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们。我们在台湾生活得很好。岳父大人身体健康。英章和我有一个孩子陈辉。陈辉有一儿一女，目前兄妹俩都在上大学。只可惜，岳祖父他……
我最挂念的，是俺爹和俺娘。没能在他们跟前尽孝常常让我夜不能寐。他们可一定要活着啊，俺好想念他们啊。
经过当局大半年的审查，如今我们去大陆的手续已经办妥。我们将在七月八日出发，于七月九日九点到达中左市国际机场。盼望来见。
请回信，我们盼望知晓你们的情况，盼望知晓家乡的情况。
祝：
健康平安！
一九八八年六月八日
陈冠礼
“儿啊，你哪儿还有爹啊。”陈大娘早已泣不成声。
李继东抹着眼泪说：“7月9号，那他们就是明天到嘞！来不及回信了。陈大娘，我去拍电报叫光海接他们！”
“好，快去吧。”陈大娘抚摸着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说道。
李继东一边骑车一边想着电报内容。邮局里，七八个人正在排队。李继东把电报念了一遍又一遍，不断斟字酌句，希望减少字数。
“台湾亲友7月9日9点到你市国际机场，速接。中左市立中心大学，化学系，李光海。”
“不要标点符号也没影响，日期改成本周六9点。好，可以。”
掏出4元4角8分钱后，李继东一咬牙，拿出一张10块钱的票子换成了加急电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