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朝着太阳的方向,向前走,向前走。
直到影子越来越长,才发现,有些黑暗始终跟着自己。
——————题记
一
乐儿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哭。
有人挡在我面前,不让我再看。我只记得她的一只鞋,安安静静地落在几步以外。那是一双我们一起买的鞋,买的时候,她嫌贵,我嫌她犹豫。后来她穿着它,陪我走过这座陌生城市的许多条街。
那天,它看上去很旧了。
我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有什么可笑,而是四周的人都知道该做什么: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把我拉到一旁。只有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这个曾经为了我与家里争执、收拾行李来到异乡的女孩,忽然成了别人嘴里的一件事。
我扇了自己两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轻。疼痛让我及时收住了手。原来到了这种时候,我仍然知道爱惜自己。
回去以后,我洗了澡,换下衣服,把窗户打开。楼下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催孩子回家吃饭。一辆车倒了几次才退出巷口,喇叭响得人心烦。
我竟然睡着了。
梦里,我追着太阳跑。光从楼群之间落下来,总在前面一点。我越跑越慢,影子却越拖越长。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醒来时,天很蓝。
我突然想起大海。
乐儿说,她小时候住在海边。夏天傍晚,沙子还是热的,海水已经凉了。她喜欢坐在那里,等远处的船一点点亮起灯。
我问她,海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了想,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一直没有去。
她的成绩曾经很好,钢琴也弹得好。后来她很少提学校,也很少提琴。我只记得她说过,等安顿下来,要找个能练琴的地方。我随口答应,转身又忘了。
那时我总觉得,日子还长。她不高兴了,可以晚些再哄;话说重了,可以过几天再解释。她既然跟我来了这里,总不会轻易离开。
现在想来,我所谓的笃定,不过是从未认真想过她也会疲倦。
起初,我甚至对自己说,日子总算可以清静一点了。
屋里确实清静。没有人提醒我吃饭,没有人追问我几点回来。桌上那只杯子放了几天,也没有人收走。
有一次,我买了两份晚饭。走到楼下才想起来,便站在垃圾桶旁,把其中一份吃完了。
那个假期很长。
二
开学以后,走廊重新挤满了人。
有人追着打闹,有人倚在窗边背书,楼梯拐角处,一对恋人正压低声音争执。我从他们身边经过,觉得这些声音刺耳,连笑声里都像藏着什么虚假的东西。
那时我很擅长给别人下判断。
谁浅薄,谁虚荣,谁把感情当消遣。我只要看见一点,就仿佛已经知道了全部。仿佛只要把周围的人都说得不堪,自己便能站到一个干净些的地方。
我也试着认识新的人。
一起吃饭,散步,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有时对方笑起来,我会恍惚一下,随即又失望。她们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沉默,我也不解释,只在心里责怪她们不懂我。
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乐儿。
想起她等我时,喜欢用指甲刮杯子上的标签;想起她生气以后,把话说到一半便停住,等我来问。而我常常就顺势不问了。
从前觉得她话多。后来才发现,自己记得最清楚的,偏偏是那些没有听完的话。
那个学期,我几乎不记得学过什么。
笔记写到一半,后面就变成别的东西:
我是谁?
一个人离开以后,留下的那些东西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人再像她那样记得我,我会不会也渐渐变得模糊?
这些问题没有让我聪明一点。它们只是让我在深夜无法入睡,天亮后又困得睁不开眼。
有一天,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望着黑板,听见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有一片很白的云。
我盯着它,直到老师让我坐下。
三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很像乐儿的人。
先是眼睛。她从人群里转过头来,我几乎叫出了那个名字。接着是笑起来的酒窝,连低头拨开头发的动作,都让我觉得熟悉。
那天回去,我第一次觉得房间不那么空了。
我开始频繁地找她,记住她的喜好,提前到约定的地方等候。我把从前懒得做的事情一件件做了,心里隐隐有种急切:只要这一次足够认真,有些事也许还能补回来。
她起初并不知道。
我带她去乐儿喜欢的小店,给她点乐儿爱喝的东西。她说太甜,我笑着劝她再尝一口。她把杯子推开,我竟然有些恼火。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
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安排,也会在我想见她的时候说没空。我渐渐觉得,她只是长得像,其他地方都差得很远。
争执时,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到底想让我变成谁?”
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走后,我独自坐了很久。杯子里的冰融尽了,桌面洇开一圈水。我伸手去擦,却把那圈水推得更远。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亮街对面一小块墙壁。
很快又暗了。
四
我没有得到第二次机会。
更准确地说,那个女孩从来不是谁给我的机会。她只是碰巧经过,被我拦住,听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话。
承认这一点,比承认自己失恋更难。
我开始明白,有些看似深情的举动,也能让人难以喘息。我那么急着对她好,却很少问她愿不愿意;我不停地说自己失去过什么,仿佛她听见以后,就有义务留下来。
后来,我们不再联系。
她的号码还在手机里,我偶尔翻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乐儿的号码也在。我一直没有删,像留着一把已经找不到门的钥匙。
日子照常往前走。
食堂换了菜单,校门口的店铺重新装修,有人准备考试,有人盘算毕业以后去哪里。我也跟着排队、上课、交作业,只是常常觉得,自己慢了别人一步。
有一次,我把那些反复想过的问题写进作文。
老师在旁边批了一句:“偏题。”
我盯着那两个字,起先很愤怒,觉得没有人肯听我说话。后来把作文拿回来重读,却发现里面写满了判断:世界如何,人们如何,命运如何。
唯独没有写清楚,我做过什么。
我把纸翻到背面,写下几件小事。
她等我吃饭,我说她烦。
她提起家里,我岔开话题。
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终于清静了。
写到这里,我停了笔。
这些事并不能解释她最后的决定。我不知道她那些日子究竟怎样度过,也不能用自己的悔意,替她补出一生。
但这些事确实发生过。
那天放学,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着扶手,上面有一道道被手掌磨亮的痕迹。身后的人催我让路,我便往旁边挪了一步。
五
后来,我终于去了海边。
没有选什么特别的日子。车票买得仓促,到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海风比我想象中冷,沙滩上散着贝壳和碎石,远处有人弯腰收拾渔网。
我沿着岸边走,鞋里很快进了沙。
太阳一点点低下去,海面上铺着一道窄长的光。我想起乐儿说过的话,试着猜她小时候会坐在哪里,又觉得眼前任何一处都可能,任何一处也都不是。
我已经记不清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了。
这件事让我难过了很久。
从前我以为,痛苦会替人保存一切。后来才知道,记忆也会磨损。她的声音开始和旧日的争执混在一起,有时想起一件事,甚至不能确定那天究竟有没有下雨。
我终于哭了。
身旁没有人停下来。一个孩子提着小桶跑过,桶里的水洒了一路。他的家人在远处喊他,他答应着,却又蹲下来捡起一枚贝壳。
潮水慢慢上来,浸湿了我的鞋尖。
我站着没动,直到冷意透进来,才往后退了几步。
我不知道乐儿最后想过什么。那些关于自由、反抗和解脱的解释,如今再想,都只是我替沉默填上的话。
我所知道的,是她曾经喜欢弹琴,喜欢海边的傍晚;买东西时会犹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原本还有许多日子,可以去过。
天黑以后,海面看不清了。
岸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在附近的小店吃了一碗热面,低头时,眼泪又掉进汤里。店主递来几张纸,没有问什么。
临走前,我倒掉鞋里的沙,给手机充上电,查了回去的车次。
窗外,海浪还在响。
我曾以为,朝着太阳走,就能把影子留在身后。
后来到了海边,才看见日落以后,路仍在脚下。
我沿着岸上的灯,慢慢往回走。
——————是为后记
原作于2009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