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构到阿静家,坐公交需要四十分钟,换乘一次。
林微和阿豪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早高峰已经接近尾声。公交站牌下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一个拎着买菜拖车的老太太,一个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的学生,还有一个抱着公文包不停回消息的西装男人。
九月的风里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但阳光照在上面,仍然是绿色的、饱满的、用力活着的样子。
“你说,”阿豪靠在站牌柱子上,手里转着那个准备带给阿静的橘子,“阿静看到我们,会是什么反应?”
林微想了想:“资料上说她有严重的社交回避,陌生人靠近会引发焦虑行为。可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反应。”
“那你还去?”
“不去的话,她妈妈怎么办?”
阿豪没有再说话。他把橘子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回左手,像是在掂量什么比橘子更重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不是他们要坐的那一路。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那辆车进站、停靠、开门、关门、驶离。站台上又少了一个人——那个拎公文包的西装男人上了这辆车,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更深的焦虑,因为他上的不是他要坐的那一路。
“你有没有想过,”阿豪突然说,“如果我们帮不了阿静怎么办?”
林微转过头看他。阿豪的表情比平时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严肃。他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说话没正经,同事们都叫他“豪哥”,不是因为他资历深,而是因为他像大哥一样照顾所有人。但此刻,那种不正经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露出来的是底下更柔软的东西。
“你在担心什么?”林微问。
阿豪把橘子停在空中,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查了一晚上资料,自闭症大龄患者的安置问题,国内几乎没有成熟的解决方案。阿静今年三十四岁,她的情况比普通自闭症患者更复杂——三十四年的行为固化,语言功能完全丧失,社交回避极其严重。我们能做什么?每周去陪她坐几个小时?等她妈妈走了以后呢?把她送进托养机构?那些机构我去过,一个护工管好几个病人,每天的任务就是喂饭、喂药、换尿布。那不是生活,那是活着。连活着都算不上,只是没有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林微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东西。
是在这个行业做了几年之后,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东西。
是认清真相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绝望。
林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还记得苏姐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只是同行者。’我们帮不了所有人,也改变不了整个系统。但我们可以在某个人的某一段路上,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
阿豪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不正经的壳子又合上了。
“林微同学,”他把橘子抛到空中,稳稳接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不是每天都在说漂亮话吗?”
“我那不叫漂亮话,叫人格魅力。”
公交车来了。这次是他们要坐的那一路。
两个人上车,刷卡,走到车厢中部的空位上坐下。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马路上的灰尘和梧桐树叶的气味。
林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的世界是橙红色的,那是阳光透过血液的颜色。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躺在床上,也是这样闭着眼睛,觉得眼皮后面的世界又红又热。母亲端了一碗粥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那大概是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母亲温柔地照顾她的时刻。
后来她长大了,母亲变得越来越像父亲的传声筒——“你爸说”“你爸希望”“你爸也是为了你好”——那个曾经给她喂粥的女人,渐渐地,在她的记忆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车停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的乘客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
林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了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了沿街商铺,从沿街商铺变成了一排排年代久远的老旧小区。
“快到了,”阿豪说,“下一站。”
林微从包里拿出阿静的案卷,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陈秀兰的地址。她默念了一遍门牌号,然后合上案卷,塞回包里。
公交车在一个破旧的站台停下。两个人下车,站在一条窄窄的巷子口。巷子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住户在窗户外面搭了各种各样的棚子,有的晾衣服,有的堆杂物,有的干脆改成了一个小卖部,窗台上摆着几瓶饮料和一箱方便面。
“3号楼,往里走,”林微看了一眼手机地图,“大概三百米。”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老人慢慢走过,或者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气味,像是某种被时间腌渍过的味道。
林微走在前面,阿豪跟在后面。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形成了某种默契的节奏,一前一后,像某种不需要排练的二重奏。
3号楼到了。
这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口的铁门半敞着,门上的绿漆已经起皮,露出底下的锈迹。门禁系统早就坏了,一根断掉的电线从门框里垂下来,像一条死去的蛇。
林微推开铁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像缓慢飘落的雪。
陈秀兰家在四楼。
两个人开始爬楼梯。楼道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一户人家传来的电视声——某个午间新闻的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某条与这里毫无关系的新闻。
爬到三楼的时候,林微停下来喘了口气。她的体能不算差,但昨晚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腿有点发软。阿豪站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抬头看着她。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走吧。”
四楼到了。
楼道里有三户人家,左边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中间的门上挂着一个编织的福字,右边的门——就是陈秀兰家——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门牌,上面写着“401”。
林微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很久,没有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应。
“会不会出去了?”阿豪低声说。
林微摇了摇头。案卷上写着陈秀兰肺癌晚期,行动不便,基本不出门。她又敲了敲门,这一次用的力气大了一些,指节敲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某个人在慢慢地、艰难地移动。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
她比林微想象中的更瘦、更老、更憔悴。七十二岁的陈秀兰看起来像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光亮,而是一种燃烧着最后燃料的、不肯熄灭的光亮。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线背心,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她的左手上还扎着留置针,用纱布缠着,露在外面。
“你们是……”陈秀兰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的生锈的机器。
“陈阿姨您好,我是向阳公益服务中心的林微,这是阿豪。我们跟您约了今天上午来家里看看阿静。”
陈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光亮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感激、希望、怀疑、害怕,全都混在一起,像一杯搅不均匀的浑浊的水。
“进来吧,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家里乱,你们别嫌弃。”
林微和阿豪走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估计也就五十多平米。客厅里堆满了东西——药盒、病历本、各种票据、超市传单、塑料袋——层层叠叠地堆在茶几上、沙发上、地上,像某种有机的生长物,缓慢地吞噬着这个空间。
但林微注意到,客厅的一个角落是空的。那里没有堆放任何杂物,只有一个旧沙发,沙发前面的地上铺着一块毯子,毯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叠纸。
不是普通的纸。
是撕过的纸。
每一张纸都被撕成了细长条,长短一致,宽窄均匀,像机器切割出来的一样。这些纸条被分门别类地摆在一起,按照颜色和长度排列,形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秩序。
“那是阿静的地方,”陈秀兰顺着林微的目光看过去,“谁都不能动。动了她就闹。”
“阿静现在在哪里?”林微问。
“在她房间里,”陈秀兰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她一般下午才出来。上午的时候她喜欢待在屋里,谁叫都不出来。”
“我们能看看她吗?”
陈秀兰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阿静,有客人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阿静,是来帮你的姐姐和哥哥。你开一下门好不好?”
没有回应。
陈秀兰回过头,看着林微,眼神里有一种林微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是长期照顾者的表情,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疲惫、无奈、心疼,以及一种已经快要用完但仍然不肯放弃的希望。
“她不开门,”陈秀兰说,“她不想见生人。”
林微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普通的木门,刷着白色的漆,漆面已经发黄,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
门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应该发出的声音。
但那扇门后面,确实有一个活着的生物。一个三十四年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人。一个用撕纸来对抗世界的女人。一个被所有人放弃、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
林微没有敲门。
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和温度。门板是凉的,但贴着贴着,好像有了一丝温热——也许是她的体温传过去了,也许是她想象出来的。
她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对陈秀兰说:“没关系,我们等她愿意出来。”
陈秀兰的眼眶红了。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水。”她转身走进厨房,背影佝偻,步伐缓慢,左手上的留置针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林微和阿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旧,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茶几上堆满了药盒,林微扫了一眼——盐酸厄洛替尼、吗啡缓释片、甲氧氯普胺——都是癌症晚期的常用药。
阿豪把那个橘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个给阿静,”他说,“等她出来的时候。”
陈秀兰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把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
“陈阿姨,”林微说,“能跟我们说说阿静的情况吗?越详细越好。”
陈秀兰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记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
“阿静两岁之前,是正常的。会笑,会哭,会叫妈妈。她第一个叫的是‘爸爸’,不是‘妈妈’。她爸高兴得把她举起来转圈,她笑得咯咯的。”
陈秀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嘴唇微微颤抖。
“两岁以后,她开始变了。不说话了,不看人了,叫她也不理了。一开始我以为她是耳朵出了问题,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听力正常。后来换了好几个医院,最后确诊了。那个时候,国内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病。医生跟我说,你的孩子得了自闭症,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我问医生,那她以后怎么办?医生说,你只能带回家自己养。”
“自己养。”
陈秀兰重复了这三个字,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十四年。”
林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
阿豪也没有说话。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橘子的包装袋,塑料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她爸爸坚持了十三年,”陈秀兰继续说,“第十五年的时候,他走了。他说他受不了了,他说这个家不是家,是监狱。他走的那天,阿静坐在角落里撕纸,撕了整整一天。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爸走了,她没反应,什么都没有。”
“她从来不说她爸。从来不说任何事。”
“但她疼的时候,她会说。就那一次。她十二岁那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给她包扎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个字——疼。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问她,阿静,你说什么?她再也不说了。就那么一个字,就一次。”
“后来我就想,她是不是很疼的时候才会说话?她是不是一直在疼?只是不说?”
陈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微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她写的是:“她在疼。”
窗外,阳光正好。
巷子里的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楼上某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那个午间新闻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电视剧。电视剧里的人在大声争吵,声音透过楼板传下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而在这个屋子里,在这个堆满了药盒和旧报纸的屋子里,在这个被时间和疾病一点点侵蚀的屋子里,一个七十二岁的母亲正在用她最后的气力,讲述她三十四年来从未放弃的女儿的故事。
林微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她想起苏敏说过的话。
“你可能会在这里找到一些东西。”
“可能是你自己。”
她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她离那个东西,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