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西府流传一句俗语:娃娃爱过年,大人怕花钱。在过年的当口,大人是最爱发脾气的,我小时候对此甚为不解。即便如此,童心未泯的我,却依然痴痴地盼望着一个又一个年。
冬至那天,我接父母到城里。刚进腊月,他们就天天念叨着要回老家,我拗不过,便默许了。腊月十三,父母冒着大雪,要回家准备过年的事情去了。
我知道,对于父母,磨面、扫社、请门神、办年货,过年的程序一道都不会含糊。虔诚地为儿女们操办着每一个年,那是属于老人自己的幸福。
风雪中,看着父母佝偻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了远在老家的大塬。
大塬是从渭河平原起身的,一级一级,缓缓上升,最高处与秦岭相接。在我眼里,不是塬在衬托山的高耸,倒是山成了塬的屏风。
每一级台塬都很平坦,冬小麦,秋玉米,四季都不乏丰年的色彩。沿着一条蜿蜒起伏的主坡道,错落有致的村庄都以地形地貌作后缀分类命名,颇有生活气息。被田地环绕的村庄呈团状或棋盘状,南北周正,四方通达,阳气十足,那些村子就叫塬;每道台塬相接的根部叫塄,那里会有条带状的村庄和成片的杨树林;连接两级台塬的坡道,半腰里定会有小村庄随势散落,那自然就叫坡了。
在离村庄较远的梯田上,青松翠柏掩映的,是每个村落族系的祖坟。祖先们在另一个世界默默地凭高望远,牵挂着辛勤耕耘的后人。
就这样,层层叠叠的大塬如画卷一般自然地铺展开来,坡道贯穿着星星点点的村庄,化成一条长藤大蔓上生出的硕瓜碎果,根扎进渭水,梢已过秦岭,绵绵瓜瓞,生生不息,稳稳地横亘于秦山渭水之间。上村下塬间,婚丧嫁娶,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风霜雪雨,沧海桑田,一切跋涉中的痛苦不堪和回眸时的美好记忆都细细地渗入整个大塬的高天厚土。
在我心里,塬没有山之高大、河之温婉,却到处洒满了柴米油盐般质朴感人的故事,飘渺炊烟和阡陌纵横里浸透着人间温暖,所以她永远让我追随和仰止。当每一个年如期而至的时候,大塬银装素裹、炊烟蒸腾缭绕、爆竹声此起彼伏,在巍峨秦岭的映衬下,充盈着神圣肃穆的味道。
年,在此时的我看来,其实就是爬上台塬后的舒怀回望。看看来时路,行走于层叠而起、苍生簇拥的大塬,艰难的跋涉竟变得弥足珍贵,孤独的奋斗竟变得如此温暖,因为,抬眼望处,又是一个幸福的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