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乡村的老屋里,大多还留着一扇半旧的木窗。没有精致的雕花,没有锃亮的金属边框,只是几块朴素的木料拼接而成,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浅黄的木色,纹路粗糙,带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静静嵌在土墙里,守着一屋烟火,也装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风霜与暖阳。
这扇木窗,多半是祖辈当年亲手打制的,选用的是本地最结实的榆木或松木,质地厚重,不易变形,历经几十年的风吹日晒,墙体翻修过几回,屋瓦换过几茬,唯独这扇木窗,始终稳稳安在原处,成了屋子里最沉默也最长久的陪伴。窗棂是最简单的横直格子,横竖交错,把窗外的天光裁成一块一块,落在屋里的地面、炕头、桌角,随着日头慢慢移动,像时光无声的脚步,轻缓而安稳。
冬日里的木窗,最是有温度。天未亮时,窗玻璃上总会结满厚厚的冰花,那是夜里的寒气与屋内的热气相遇而成的奇迹,形态各异,有的像细密的松针,有的像舒展的树枝,有的像漫天飘散的雪花,层层叠叠,铺满整块玻璃,把窗外的寒色隔绝在外,也把屋内的暖意锁在其中。清晨醒来,趴在窗沿上看冰花,是孩童冬日里最欢喜的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划出浅浅的痕迹,看着冰花慢慢融化,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太阳升起后,暖光透过木窗照进屋里,不再像玻璃窗那样刺眼直白,而是被老旧的木框滤得柔和温润。阳光落在炕头的被褥上,被褥便染上一层浅金;落在桌角的茶碗上,茶碗里的水汽都泛着细碎的光;落在老人的白发上,连岁月的痕迹都变得温柔起来。木窗把凛冽的寒风挡在屋外,只把最舒服的暖阳放进来,让清冷的冬日,在屋里慢慢变得暖和、明亮、安稳。
刮风落雪的日子,木窗更是显得踏实。狂风在窗外呼啸,雪片扑在木窗上,沙沙作响,可屋内依旧平静。老旧的木框虽有些许缝隙,却漏不进多少寒气,反而让风的声响、雪的动静,成了冬日里最安心的背景音。妇人坐在窗下做针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指尖,针线穿梭,缝补着衣物,也缝补着平淡的岁月;孩子趴在窗台上写字、画画,一笔一画,把冬日的时光慢慢填满;老人靠着窗沿闭目养神,听着窗外的风雪,闻着屋里的饭香,心满意足,岁月安然。
年节将近时,这扇旧木窗便会换上新模样。擦去玻璃上的尘污,揭去去年的旧窗花,贴上刚剪好的红纸窗花,红的福字、灵动的喜鹊、饱满的锦鲤,衬着浅黄的木框,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满窗的喜气,把整个屋子都映得红红火火。木窗依旧是那扇朴素的木窗,可添上一抹红,便有了年的味道,有了家的温暖,有了对来年最朴素的期盼。
如今的新房,大多换上了铝合金的大窗,宽敞明亮,密封性好,却少了几分旧木窗的温度与烟火气。那扇老旧的木窗,没有精致的外表,没有先进的做工,却承载了一家人几十年的时光,藏着数不清的冬日暖阳与风雪夜灯。它不声不响,立在土墙里,看屋里的人来人往,看四季的轮回更迭,把最平凡的日子,都装在那一方小小的窗框里。
旧木窗,装的是冬日暖阳,隔的是塞外风霜,藏的是岁月烟火,守的是故土家常。它老旧却不破败,朴素却有温度,在每一个寒冷的冬日里,静静敞开一方光亮,把人间最安稳的温暖,一丝一缕,送进寻常百姓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