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喉

腊月里大雪封山,老秦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山上走。

五十三了,腿脚不比从前。腰间别一壶烧酒,肩上扛那杆老枪,枪托油亮,是他爹传下来的,比他岁数还大。

雪不紧不慢地下,落在眉毛上化了,化成水往眼睛里淌。老秦眯着眼往山顶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低下头,继续走。

身后拖着一只野兔,昨儿下的套子套着的。那兔子冻得硬邦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走到半山腰,老秦听见了声音。

细细的,断断续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老秦停下,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把枪从肩上拿下来,顺着声音摸过去。

是一只狼崽。

蜷在枯树根底下,身上的毛结成一缕一缕的,沾着血。一条后腿被猎夹咬着。那夹子是他半个月前下的,本来想套只狐狸。

狼崽听见动静,抬起头。

老秦看见了它的眼睛。

浅琥珀色,瞳仁里映着他的脸。那眼睛没有恐惧,没有乞求,也没有狼崽子该有的那种凶狠。就那么看着他,定定的,像要把他看到骨头里去。

老秦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截断腿。

狼崽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细细的,像猫崽子叫。老秦又摸了摸它的头,从眉骨摸到耳根。狼崽浑身绷紧,四条腿在雪地里刨出坑来,但没咬他。

“你倒是不怕人。”老秦说。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拧开塞子,往伤口上浇。烈酒渗进皮肉里,狼崽抖得像风里的枯叶,牙齿咬得咯吱响,硬是没叫出声。

老秦看着它,半晌没说话。

他把酒葫芦塞回腰间,扯下围脖,裹住那团小小的身子,揣进怀里。狼崽在他胸口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只有那心跳咚咚咚的,隔着棉袄传过来。

老秦站起身,往山下走。

雪越下越大,脚印很快就没了。

那年冬天,狼崽在老秦炕脚边养了一冬的伤。

老秦叫它灰儿。

他没养过狼。也不想养。想着等开春雪化了,伤好了,就放回山上去。可灰儿不走。

头一回放,他把它装在筐里,背到遇见它的那道梁子,放下筐就走了。第二天一早推开门,灰儿蹲在门槛上,身上挂着霜,正舔那只受过伤的爪子。

老秦愣了愣,没说话。

第二回放,他把它抱到更远的山坳里。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躺下睡了,半夜觉得脚底下热烘烘的,睁开眼一看,灰儿蜷在他脚边,睡得像块石头。

老秦踹了它一脚。灰儿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他一下,换个姿势,又睡了。

第三回放,老秦翻了两道梁子,走出去十几里地。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他推开门,点上油灯,屋里空空的。老秦坐到炕沿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一口。

门响了一下。

灰儿从门缝里挤进来,走到他脚边,蹲下,舔了舔那只受过伤的爪子。

老秦抽着烟,看着它。

灰儿抬起头,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他。油灯的火苗在它眼睛里晃,一晃一晃的,像两团烧不大的火。

老秦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吹灭了灯,躺下睡了。

灰儿蜷到他脚边,睡了。

从那以后,老秦再不提放它走的事。

灰儿长起来很快。

第二年开春,已经是一条半大狼了。皮毛厚实,脊背上一道深灰色的纹路,从两耳之间一直延伸到尾巴尖。跑起来的时候,那道纹像山脊上的暗影,一起一伏。

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

老秦去镇上买盐,碰上几个熟人,都劝他。

“老秦,那是狼,不是狗。”

“狼就是狼,养不熟的。”

“早晚得出事。”

老秦听完了,点点头,该买盐买盐,该打酒打酒。回来路上灰儿从林子里钻出来,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那年秋天,老秦带灰儿进了山。

他本没打算带。可那天早上他扛枪出门,回头一看,灰儿蹲在院门口,正看着他。老秦想了想,冲它招招手。

灰儿跑过来,跟在他脚边,一路上了山。

那是老秦打猎三十年,头一回带着狼进山。

灰儿比他想的聪明。

进了林子,它就知道该往哪儿走。老秦想往东,它先往东;老秦想往西,它先往西。有时候老秦还没想好往哪儿走,它已经蹲在那儿等着了,那条受过伤的爪子微微蜷着,不沾地。

看见猎物,它不急着追。老秦让它伏下,它就伏下,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头傻乎乎的狍子。等老秦枪响了,狍子惊起来要跑,它才蹿出去,一口咬住喉咙。

第一回咬死了狍子,灰儿蹲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老秦走过去,拍拍它的头,蹲下身,把狍子开膛破肚。灰儿凑过来,闻了闻那些冒着热气的东西,抬起头看老秦。

老秦把狍子心掏出来,扔给它。

灰儿叼住,嚼了嚼,咽下去,又抬起头看他。

老秦又掏出一块肝,扔给它。

那天他们配合了三次,打了三头狍子。回来的时候天黑了,老秦扛着两头,灰儿叼着一头,一前一后往山下走。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照在他们身上。灰儿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影子里的脊背纹路还是那么清楚。

老秦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

灰儿抬起头看他。

老秦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第三年冬天,出了事。

那天老秦进山晚了。头天夜里下了一场雪,把所有的脚印都盖住了。他在山上转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打着。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扛着空枪,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走到那片桦树林子,灰儿忽然停下来,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老秦也停下来了。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呼哧,呼哧,呼哧。

是野猪。

老秦把枪从肩上拿下来,往四周看。天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那头野猪就从林子里蹿出来了。

是头孤猪。两百来斤,獠牙翘着,眼睛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老秦端枪的时候手在抖,他知道这枪打不死它,二百来斤的孤猪,皮厚得跟铁一样,一枪根本撂不倒。

野猪冲过来了。

老秦扣了扳机。

枪响了,野猪嚎了一声,步子没停,继续往前冲。老秦来不及装第二发,往旁边一闪,脚底下一滑,摔在地上。

野猪掉头,朝他扑过来。

灰儿从斜刺里蹿出来,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后腿。

野猪甩头,獠牙在灰儿的肚子上豁开一道口子。灰儿不松口,被野猪拖着跑,肚皮在地上蹭着,血洒了一路。老秦爬起来,端着枪追上去,追了十几步,追上了,一枪打在野猪的脊梁上。

野猪嚎叫着倒下去,四条腿还在蹬。灰儿还咬着那条腿,蹬一下咬一下,蹬一下咬一下,直到那头野猪彻底不动了,才松开嘴。

老秦跑过去的时候,灰儿正歪歪扭扭地想站起来。

它的肚子豁开了,肠子在外面露着,沾着草叶子。它站不起来,就那么歪在那儿,看着老秦走过来。

老秦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灰儿舔了舔他的手。

老秦把它抱起来,往回跑。

跑了一夜。

灰儿的血糊在他手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老秦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灰儿就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五十五的人了,抱着一条七八十斤的狼,翻了一道梁子,又翻了一道梁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推开了自家的门。

他把灰儿放在炕上,点上油灯,烧了一锅水。他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把灰儿肚子上的毛剃了,把那些露在外面的肠子一点一点塞回去。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剪刀好几次戳在自己手上,戳出血来他也不管。

灰儿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跟着他转。他缝针的时候,灰儿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是没有叫,也没有咬他。

老秦低下头,用额头抵住灰儿的额头。

“你得活着。”他说。

灰儿看着他的眼睛,眨了眨。

老秦给它缝完了,把捣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布条一圈一圈缠好。他在炕边坐了一夜,守着它。天亮的时候,灰儿睡着了。老秦摸了摸它的耳朵,站起身,推开门,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

抽完了,他站起来,往山上看。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山白晃晃的。

老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回了屋。

灰儿活下来了。

肚子上留了一道疤,巴掌长,毛长不回去。摸着是一道光秃秃的肉棱子,温热的,硬硬的。老秦有时候摸着那道疤,心里就发软。

灰儿五岁那年,发情了。

老秦知道狼有发情期,但没见过灰儿这样。它在院子里焦躁地转圈,整夜整夜地嚎叫,叫声传出去老远,村子里的狗都跟着叫。老秦被吵得睡不着,起来看它,看见它在院子里刨坑,刨了一个又一个,又用爪子填上。

他去邻村借了一条狗回来。

是条大狗,说是狼狗串子,骨架大,毛色也好。老秦把它牵回来,和灰儿关在一个圈里。

灰儿冲着那条狗龇牙,喉咙里滚着低吼。

那条狗夹着尾巴,缩在墙角,动也不敢动。

老秦蹲在圈边上看了一会儿,开了门。

“行,不配就不配。”

他把那条狗还了回去。主人家问怎么回事,他说不配。主人家还想说什么,他摆摆手,走了。

回来以后,他再没提过配种的事。

那年冬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老秦睡到半夜,被一阵响动惊醒。灰儿不在炕边。他披上棉袄,点上油灯,推开房门。

院子里站着两头狼。

一头蹲坐在院墙根下,皮毛灰白,眼神浑浊,看着已经上了年纪。另一头站在它身侧,比灰儿还壮一圈,脊背上深色的毛纹,和灰儿一模一样。

灰儿站在老秦和那两头狼之间。

它脊背上的毛竖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它没有扑上去,也没有退开,就那么站着,站在中间。

那头老狼看着灰儿。

灰儿看着那头老狼。

老秦站在门口,看着它们。

风夹着雪粒子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老秦用手拢着,没让灭。

那头老狼看了灰儿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往院门外走。那头壮的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也走了。

灰儿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雪落在它身上,很快盖了一层白。它一动不动,就那么望着。

老秦走过去,蹲在它身边。

“是你家里人?”他问。

灰儿转过头,舔了舔他的手。

老秦看见它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手摸了摸灰儿的头顶,灰儿把头抵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落在他俩身上。

那年冬天,老秦病了。

起初是咳嗽。他没当回事,照旧进山。后来烧起来了,起不来炕。

灰儿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老秦昏睡的时候,它就趴在炕边,眼睛一直盯着门。老秦醒的时候,它就舔他的手,舔他的脸,喉咙里滚着细碎的声音,呜噜呜噜的,像哄孩子。

有一回老秦烧得厉害,说了些胡话。灰儿凑近了听,听见他反复念叨着两个字。

“大黄……大黄……”

灰儿听不懂。它不知道大黄是谁。它只知道老秦的手很烫,眼皮底下的眼珠一直在动,像做噩梦。

后来老秦醒了,看见灰儿趴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推了推它,笑骂了一句:“压死老子了。”

灰儿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老秦忽然发现它的眼睛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小时候那种冷冰冰的浅琥珀色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说:“没事了。”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老秦又进山了。

那天天气好,雪开始化了,树杈子上滴着水。灰儿跑在前面,忽然停下来,鼻子冲着风里嗅。

老秦跟上去,问:“有货?”

灰儿没动。

老秦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他拍了拍灰儿的后背:“走吧。”

灰儿犹豫了一下,跟上了他。

那天他们打了一只狍子。老秦扛着狍子往回走,走到半道上,灰儿又停下了。这回它冲着另一个方向,脊背上的毛竖起来。

老秦放下狍子,端起了枪。

他沿着灰儿盯着的方向走了几十步,拨开一丛枯草,看见了一堆骨头。

是一头狼的骨头。

死了有些年头了。皮毛烂尽了,只剩下白骨。肋骨一根一根散着,脊椎骨断成几截。头骨滚在一边,上面有一个洞,边缘整齐。

枪打的。

老秦盯着那个洞,愣在那儿。

他认得那个位置。

十一年前,就在这附近,他打死过一头狼。那头狼冲着他扑过来,他一枪打穿了它的头。后来他把那头狼就地埋了,也没多想。

可那不是一头普通的狼。

那是灰儿的娘。

老秦记得那头狼扑过来时的样子。它的肚子瘪着,乳头耷拉着,一看就是正在哺乳的母狼。但它还是扑过来了,冲着老秦的枪口扑过来。

老秦当时没多想。狼就是狼,打死就打死了。

后来他在那个雪窝子里捡到灰儿,也没多想。狼崽子就是狼崽子,救就救了,养就养了。

现在他站在那堆白骨跟前,忽然想起了灰儿的眼睛——那种浅琥珀色,那种定定看人的样子,和这头母狼一模一样。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个头骨。

身后传来声响。

老秦回过头,看见灰儿站在几步开外。它没有过来,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堆白骨,又看着老秦。

老秦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起十一年前那个雪窝子里的小狼崽。想起那条被猎夹咬断的后腿。想起它三年里陪他打的每一场猎。想起那道为他留下的疤。想起它发情期里冲那条大狗龇牙的样子。想起它一夜一夜趴在炕边守着发烧的他。想起那个雪夜,它站在他和那两头狼之间,哪儿也没去。

“你一直都知道。”老秦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都知道。”

灰儿没有动。

老秦站起来,朝它走过去。灰儿往后退了一步。

老秦站住了。

他们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那堆白骨。隔着十一年。

“你想怎么样?”老秦问。

灰儿看着他,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化雪的水汽。老秦的棉袄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灰儿的毛也被吹起来,一绺一绺的。

老秦等了一会儿,灰儿还是没动。

他低下头,把那个头骨捡起来,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手刨了个坑,埋了。埋完了,他站在那儿,对着那个小土包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灰儿身边,他停下来。

灰儿抬起头看他。

老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从眉骨摸到耳根。灰儿闭上了眼睛。

“走吧。”老秦说。

他扛起那头狍子,继续往回走。灰儿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老秦的脚印,踩得很准,一个也不偏。

那天晚上,灰儿没有回屋。

老秦在炕上躺了一夜,没睡着。天亮的时候他起来,推开门,看见灰儿蹲在院子里。身上挂着霜,不知道蹲了多久。

老秦站在门口看它。

灰儿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舔了舔他的手。

老秦低头看着它,眼眶发酸。

“你还跟我不?”他问。

灰儿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老秦蹲下身,把脸埋进灰儿脖子里的毛。那毛被霜打湿了,凉凉的,带着灰儿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老秦埋了很久,没动。

灰儿也站着没动。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霜化了,化成水珠子,顺着灰儿的毛往下淌。

日子还是照常过。

老秦照样进山打猎,灰儿照样跟着他跑前跑后。只是老秦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灰儿发一会儿呆。灰儿感觉到了,就会回过头,也看着他。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堆白骨。

那年秋天,灰儿又发情了。

老秦发现不对劲,是从它不吃东西开始的。往常给什么吃什么,那几天扔在地上的肉,它闻一闻就走开了。老秦以为它病了,蹲下来摸它的头,灰儿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他,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不是难受,是别的什么。

夜里它开始嚎。

那声音和往年不一样。往年是焦躁,是难受,今年那声音里像是压着东西,压了十几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挣。老秦躺在炕上听着,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爬起来推开门。

灰儿蹲在院子中央,仰着头,月亮照在它身上。它没有嚎,就那么蹲着,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他。

老秦走过去,蹲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他问。

灰儿把头抵在他膝盖上,蹭了蹭。老秦摸着它的耳朵,摸到耳朵根子那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几天,灰儿把院子刨得到处都是坑。老秦出门回来,一脚踩进坑里,差点崴了脚。他低头看那些坑,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不知道灰儿要干什么。

第七天夜里,灰儿挠门了。

那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挠在老秦心上。老秦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挠门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窗户响。

老秦扭头一看,灰儿把窗户扒开一条缝,正往里钻。月光从它身后照进来,照出一个狼的剪影,脊背上的纹路清清楚楚。

老秦坐起来。

灰儿钻进来了,蹲在地上,看着他。

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瞳孔几乎把整个眼珠都占满了,只剩下一圈浅琥珀色的边。

老秦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慌。

“灰儿……”他喊它。

灰儿走过来,跳上炕。

老秦往后缩了缩。灰儿往前挪了挪。老秦缩到墙根底下,没地方退了。灰儿蹲在他面前,低下头,舔了舔他的手。

那舌头粗糙,带着腥热的气息。一下一下的,舔得很轻。

老秦的手僵在那儿,没动。

灰儿舔完了他的手,往上舔,舔他的胳膊,舔他的肩膀,舔他的脸。

老秦的呼吸开始变粗。

灰儿舔到他的脖子,停了一下。老秦感觉到它的呼吸喷在自己皮肤上,热热的,潮潮的。它没有继续舔,就那么停着,呼吸一下一下的。

然后它跨了上来。

老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的手还搭在灰儿身上,可他分不清是在推还是在摸。灰儿的体温透过皮毛烧过来,烧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灰儿的眼睛就在他眼前,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烧着两团火。那火越烧越旺,把瞳孔烧得越来越大,把那一圈浅琥珀色的边烧得越来越窄。

老秦在那两团火里看见了自己。

看见十九岁那年被他爹砸断腿的狐狸。看见三十岁那年死在他枪下的那头母狼。看见五十三岁那年抱着灰儿跑了一夜的自己。看见站在那堆白骨跟前,用手刨坑埋下头骨的自己。

灰儿低下头,舔了舔他的脸。

老秦的手摸到它肚子上那道疤。那道疤硬硬的,温热的,是他亲手缝的。

灰儿的身子开始动。

那是一种原始的律动,没有任何修饰。老秦的手抓紧了灰儿的皮毛,灰儿的舌头在他脸上胡乱地舔着,喉咙里滚着含混的声音,不像狼,也不像别的什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上。灰儿的身子弓着,脊背上的毛纹一道一道地起伏,像山脊上的暗影。老秦的手从它背上滑下去,摸到那道疤,摸到那道疤底下滚烫的血肉。

灰儿的动作越来越快。

它的呼吸越来越重,喷在老秦脸上,湿湿的,热热的。它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含混,越来越不像狼。那声音里有东西压着,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马上就要挣出来了。

老秦忽然想起十一年前。

想起那个雪窝子里的小狼崽。想起它看着他的眼神,定定的,像是要把他看到骨头里去。想起它断腿上那个猎夹,是他半个月前下的。

想起那头母狼扑过来时的样子。肚子瘪着,乳头耷拉着,眼睛里烧着火。它冲着老秦的枪口扑过来,一下都没有犹豫。

那头母狼,是灰儿的娘。

灰儿一直知道。

它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可它还是跟着他,守着他,为他拼命,为他挨那一獠牙,为他留那道疤。它一夜一夜趴在他炕边,守着他发烧,舔他的手,舔他的脸。它站在他和那两头狼之间,哪儿也没去。

十一年。

它等了十一年。

灰儿的动作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它的身子绷成一张弓,脊背上的毛纹一根一根竖起来。它低下头,把嘴凑到他脖子旁边。

老秦感觉到它的牙齿。

那两排牙齿贴在他脖子上。温热,干燥,带着腥气。那牙齿慢慢地合拢,一点一点陷进他的皮肉里。不疼,只是有点麻。

他听见灰儿喉咙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含混的低呜。那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尖锐,细长,像是哭,又像是笑。那声音压了十一年,终于挣出来了。

老秦的血从伤口涌出来。

溅在灰儿脸上,溅在它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上。月光照着那两团火,老秦看见那火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灰儿的牙齿继续往下咬。

老秦的手从它背上滑落,搭在炕沿上,轻轻晃了晃,不动了。

灰儿没有松开。

它咬着那个喉咙,咬了很久。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老秦胸口上,一滴,两滴,三滴。

月光慢慢移过去,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

灰儿终于松开了嘴。

它低下头,舔了舔老秦的脸。从眉骨舔到鼻梁,从鼻梁舔到嘴唇。老秦的嘴唇还温着,软软的。灰儿舔了又舔,舔了很久。

然后它跳下炕,从窗户钻出去,蹲在院子里。

天快亮了。

灰儿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它的嘴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被它自己舔得斑斑驳驳。它身上还带着那股交配过后特有的气味,混着血腥气,被风刮出去老远。

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

灰儿站起来,往山的方向走。走到院门口,它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

灰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它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它身上的毛。脊背上那道深灰色的纹路一起一伏,像山脊上的暗影。

它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雪开始下了,起初是几片,后来密起来。很快盖住了院门口的脚印,盖住了它走过的路。

山脊上,什么也没有。

灰儿一步一步往上走,雪落在它身上,很快盖了一层白。它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雪越下越大,满山白茫茫一片。

(全文完)


结语

《断齿》写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

灰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第一天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

如果是第一天就知道,那它跟着他回家、跟着他进山、跟着他跑前跑后那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如果是后来才知道,那它看见那堆白骨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最后那个夜里,跨上去,低下头,咬下去。

咬了很久。

那十一年,都咬进去了。

写完这个故事,我忽然想起开头那个雪窝子里的小狼崽。它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老秦,定定的,像要把他看到骨头里去。

那时候它还不知道。

十一年后,它知道了。

它把他看透了。看透了之后,还是那个动作——舔他的手,舔他的脸,把头抵在他膝盖上。

然后咬下去。

这大概就是灰儿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感谢您的观看。

我们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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