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

沟里的风是有颜色的。

不是城里人说的那种“黄风土雾”,那是没见过风的人说的话。沟里的风,是真的黄。刮起来的时候,你站在坡上往下看,整个沟筒子里都是黄的,像一条浑汤的河在流。土腥气从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肺里,连喘出来的气都是黄的。那时候人站在风里,站着站着就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捧土,随时要被吹散,吹到沟底的哪个旮旯里,和别的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我爷说,风是从北面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指着沟口的方向。沟口朝北,外面是更大的沟,再外面是塬,塬外面是山,山外面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也不问。他就那么指着,手上的老茧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那手在风里举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揣进袖筒里。然后他就那么蹲着,面朝沟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泥塑。

我问他在看啥。

他说,看风。

我那时候小,不懂。风有啥好看的。可他还是看,每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就从窑里出来,走到崖畔上,蹲下来,面朝沟口,看。有时候看一袋烟的工夫,有时候看到天擦黑。我奶叫他吃饭,他也不应,就那么蹲着,好像被啥东西钉住了。

后来我大告诉我,我爷是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走了就没回来的人。

那个人是我爷的弟弟,我叫二爷。解放那年,二爷跟着队伍走了,走的时候也是下午,也是刮风。我爷送他到沟口,二爷说,哥,你回吧,风大。我爷说不碍事,再送送。送到沟口外头的坡上,二爷说,哥,你不能再往前送了,队伍在前面等着。我爷就站住了。他站在坡上,看着二爷往北走,走成一个黑点,走没进风里。风把二爷的脚印子吹平了,把二爷的背影吹没了,我爷还在那儿站着。站到天黑,站到风停了,站到我奶寻过来拽他回家。

第二年开春,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二爷过江了。再过半年,又来一封信,说二爷负伤了,住在啥地方的后方医院。然后就没信了。一年,两年,三年,再也没有。我爷托人写信去问,问那个啥地方的后方医院,医院说没这个人。问部队,部队说不知道。问县上,县上说查查。查了几年,也没查出来。

我爷就天天下午去崖畔上蹲着。面朝北,面朝沟口,面朝二爷走掉的那个方向。

我记事的时候,我爷已经蹲了三十多年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蹲下去的时候,下巴快挨着膝盖。可他还是要去看。晴天看,阴天看,刮风下雨也看。有一回下大雨,我奶不让他出去,他在窑里转来转去,像一头关在圈里的老牛,转得人心里发慌。后来雨小了,他披着一条麻袋就出去了,一直蹲到天黑透了才回来。那天晚上他发了烧,说胡话,喊二爷的小名,喊了整整一夜。

我问我大,二爷还回来不。

我大沉默了很久,说,你爷等着呢。

我没再问。

后来我大了,去镇上念书,去县里念书,去更远的地方念书。每次离家,我爷都送我到沟口。他不说话,就站在那儿,手揣在袖筒里,看着我走。我走出去很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那儿,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随时要飘走的人。我冲他挥手,他也挥手,挥得很慢,像在拍掉身上的土。

再后来,我爷死了。

走的那天下午,他还去崖畔上蹲了一会儿。那天的风大,黄得看不清对面的沟。我奶叫他回来,他不回。我奶说,你等了一辈子了,还等啥呢。他没吭声,就那么蹲着。蹲到太阳偏西,蹲到风小了,蹲到天边的云被染成紫红色。他自己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窑门口,扶着门框,站住了。他说,今儿的风,和那天的风一样。

那天晚上,他睡了就没再醒来。

出殡那天,又刮风。我跪在风里,看着黄土落在棺材上,一层一层地落,最后把棺材盖严了。风把纸钱吹得满天飞,飞到沟里,飞到崖畔上,飞到二爷走掉的那个方向。我忽然想,二爷要是真的回来,看见这新坟,会不会认出是他哥的。他会不会也在风里站一会儿,站成他哥当年的样子。

我大老了以后,也喜欢去崖畔上蹲着。

不是天天去,是有时候去。逢年过节去,天好的时候去,心里有事的时候去。他蹲在那儿,面朝北,面朝沟口,面朝他大蹲了几十年的那个方向。我问他看啥,他说,看风。我说风有啥好看的。他没回答,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上烟,点上,吸一口,吐出来。烟和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风。

有一回我回家,陪我大去崖畔上蹲着。那天风不大,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只糙手在脸上摸。我大抽着烟,看着沟口,忽然说,你爷年轻的时候,是个话多的人。我愣了一下。我爷在我记忆里,就是个沉默的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我大说,后来才变了的。我问他为啥变。我大说,等人等的。等人的人,话都少。话让风带走了,带给那个等不着的人。

我又问,二爷还回来不。

我大沉默了很久,说,风知道。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我好像听懂了。风从北面来,从二爷走掉的那个方向来。风带来土,带来雨,带来春天的暖、冬天的寒。风什么都带得过来,唯独带不回一个人。可风还在吹,一年一年地吹,吹老了崖畔,吹老了坡上的树,吹老了一个又一个蹲在那儿的人。

风知道什么呢。

风知道它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和我大在崖畔上蹲了很久。太阳慢慢往西走,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到坡下面去。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那不是影子,是另外两个蹲在那儿的人,一个是我爷,一个是二爷。他们和我们蹲在一起,面朝同一个方向,等同一阵风。

天黑下来,我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回吧。

我跟着他往回走。走到窑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崖畔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明天下午,我大还会去那儿蹲着。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一直蹲到他走不动的那天,蹲到他和他大一样,变成一捧被风吹散的土。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听见风在窑顶上呼呼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喊什么听不清,就那么一直喊,一直喊,喊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崖畔上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黄黄的,打在脸上有点疼。我眯着眼往沟口看,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可我就是想在那儿站一会儿,站在我爷站过的地方,站在我大蹲着的地方,站在风里。

风把我吹透了。

回屋的时候,我奶问我干啥去了。我说看风。她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灶上忙活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忽然说,你爷走的那天,也说去看风。

我站在灶旁边,看着那火光。火在烧,风在吹,日子在过。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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