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的城市里,他正值青春,而到达依西多拉城时,他已年老,广场上有一堵墙,老人们倚坐在那里看着过往的年轻人,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当初的欲望已是记忆。”
Desires are already memories.
————伊塔洛.卡尔维诺
许久不见,不知你现在可还安好。
当走出西门汀时,疲累的精神陡然焕散,下意识变认为此刻应当是凌晨。
打开手机。5:31亮得刺眼,不由得感叹自己除了通宵大概不会起这么早。但是转念一想,就想起了在翔宇的那几年。
我那个时候不是天天起这么早么。不是天天早读,天天食堂土豆丝,天天跑操么。我大声朗读过的英语文章一个词都记不住了,但我至少还记得那条弯弯绕绕十八转的跑操路线。
可现在你看,天空是沉寂的墨蓝,路灯是昏暗的橙黄,鸟儿绝迹,早点摊进行准备工作腾起了浓浓的白雾,然后身旁响起了拖沓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那个人昨夜一定是去酒吧了。

从前和现在迥异的打开方式,在这样巨大的裂缝里,我似乎触摸到了冰块一般的温度。这几个月,仿佛我的所有想法都在规避我的文字,假死一般卧在记忆的瓶子底层,不肯出来。
只有到了这个温度,他们才想离开,才想自由。
而我要做的,不是捕捉它们,而是将它们描绘下来,那飞扬肆意的样子。
在去通山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天空。
层层叠叠不规则的白云覆盖着天空,偶尔在某处开出一个不规则的开口,于是阳光直射,在地面映照出一块同样不规则的亮斑。整座城市仿佛憋着气,呼吸缓慢,随时都要停下。
我在光影里前行,终于在到达目的地时开出了一片淡然的天空。
下车后我便对着天空发呆。我从未知道过这样的天空,散去了灰色的滤镜,通透的蓝色,那样蓄意深沉,那样让人铭记。

回家的路上,才真的有了旅游的感觉。正如曾在脑里勾绘的景象,如同波浪一般起伏的金色麦田,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刚出炉手撕面包,无人游玩的映照着瓦蓝天空的同样是瓦蓝色的河流。
在乡间小路上远远看到了一辆车,车门左右敞开,后备箱高高掀起,像是即将起飞的飞艇。不由得吸引了注意力。当靠近才发现是几个小伙伴齐心合力往车里搬运东西。那画面是如此的可爱安详,窄窄的小路,烈阳下飘扬的笑声,汗水伴着温柔的力量滴落在地。
有时阳光太温柔,让我觉得一生都太漫长。
是的这是一个病句。可当美好的现在只能缩影成一个下午,你会不会对这一生产生厌倦?
于是又想起了那些个独自躺卧在草坪上的日子。
看着情侣们互相打闹追逐,心里毫无波澜。
至少这些时刻我远离了自己的坏情绪,那些重复和唠叨,工作与学习,考试的压力,和社会的阴暗。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刻告诉我,“社会就是这样的,你不接受都不行”,如果社会是这样的,那我就不睬他,在社会之外还有满宇宙的阳光,而那个传说中无比阴暗的社会,还远在几万千米之外,与这里的阳光蓝天毫无关联。
突然便明白了旅游的意义。人总会常常厌恶自己熟悉的环境,因为那环境早已全部染上了你的色彩,浸透了你的过去,你的故事 ,而远方却又太空白诱人的过分了。风景不一定有多美,当地人不一定真的热情好客,可它就真的那样赤条条大大方方的卧在那儿等你去描绘,去记忆。你愿意它是怎么样的,它就真的给你留下怎么样的印象。
我臆想中的大山应是鸟语花香,馥郁宜人,它就真的这样出现了,浅笑着亲吻着我的生活。
在这样的环境里,似乎什么都不缺。
除了悲伤。
我渐渐开始相信,悲伤是孕育艺术的摇篮。文章憎命达,是这个意思么。没有了悲伤,每天的情绪就会像清水一样在阳光下蒸干,日子过得像不记事的婴儿一般轻快。回想起只有流水一般的生活,只有温暖房间里轻轻的哼歌,不再有翻滚的积雨云,不再有某天天太黑了我失足掉进了河里挣扎这样阴暗的回忆。
可,这样纯净的一生,将是太幸福还是太过轻盈?
就像东坡先生曾对儿女的祝愿,“但愿生儿愚且鲁”。曾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会祝愿孩子“愚且鲁”,后来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慈悲。
敏感的悲伤带来的都是折磨。大概只剩心底无端下了一场雨,别人毫无知情,却在你的心里留下了印记。
于是当上帝赋予了一个人敏感属性的同时,也就赋予了这个人追寻与对抗孤独的使命。
我的宿命,或许就是尽一切可能对抗记忆里那种命中注定的虚无感。
听上去很好笑,但我始终执拗的认为,与孤独执着对抗,是一种美好的,奇妙的,值得尊敬的事情。尽管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都是一种近乎堂吉诃德式的闹剧。
但那又如何呢。
曾经苦恼过墓志铭该怎么写的我,最后颤抖着在键盘上敲下了“我,堂吉诃德”。
是的,堂吉诃德,那个闹剧似的痴人。穷尽一生却毫无所得最后只能否定了自己的梦想。
他失败了,我也是。
尽管我们都清楚,我们的斗争终究是失败,但我坚信我们的生活却不会因此变得平庸而愚蠢无味。
要一直握紧记忆。
记忆既不是短暂易散的云雾,也不是干爽的透明,而是烧焦的生灵在城市表面结成的痂,是浸透了不再流动的生命液体的海绵,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混合而成的果酱,把运动中的存在给钙化封存起来:这才是你在旅行终点的发现。
可能,最好的可能,我不断前行的路上,会让我慢慢接近某种温
暖的东西。
是我一直想要的东西。
活的张扬又不跋扈,爱的黑白却不分明。
【宿舍宅了一天,微风,室内温度23度。听着红色高跟鞋敲字。只在夜里。】
文/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