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兒園起被灌輸的觀念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能挑食,喫飯不能太飽,不能多喫零食……等等,限制很多。但是,幾位長壽老人關於喫的言行,不僅打破我從小接受的健康認知,而且也讓我很受教益。
這幾位長輩,有從小看我長大的鄰居長輩,有我自己的至親,他們的背景、受教育程度、經歷和職業等等各不相同,唯一相同或相似的是長壽。他們幾乎根本不理營養專家(那時候大概也沒有什麼營養專家)的理論,只按自己的興趣和能力進食,而且胃口都不比年輕人差。
一,我家老房子樓下住著一位大學的退休校長 ,因心肌梗塞住院開刀。術後在病榻上對我說:“營養靠喫,不靠打針喫藥。”和醫生力爭要開胃藥,叫子女給他送蹄髈、雞湯等等。不久老爺子出院。
老爺子對於喫可能很是愛好。一大把年紀,還會在陝西北路威海衛路轉角的馬路小胭脂店買5分錢一包的橄欖、桃板、鹽津棗等等零食喫,有時碰到還會給我喫一個橄欖桃板幾粒鹽津棗之類。一點都沒有大學校長的派頭。
喫飯喜食葷菜和西餐(大概和年輕時留學外國有關),早飯是牛奶雞蛋麵包。他老人家經常親自做牛扒、沙拉、鹽焗雞、羅宋湯、麵包粉炸豬排等等,……,90年代末約92歲西去。
二,老房子弄堂裡,一位看我從小長大的前輩,是個胖子。好喫肉,而且是大肥肉——人送外號“肉祖宗”。
80多歲時中風,搶救回來後住院一週回家。數月後康復,又開始大口喫肉。家人勸他少喫肉多喫素,老爺子言“寧可死也不能不喫肉”、“你們想讓我多活幾年,活得開心,就要多給我喫肉”……
此公在某郵政局坐班,只在每個禮拜四“幹部下放勞動日”到基層踏腳踏車送信送報,平時很少有體力勞動。食堂中飯每餐不是大肉就是大排骨,真的是無肉不歡。
退休後,無事總和一幫退休老頭在弄堂裡打撲克搓麻將。改革開放後,取消肉票,老爺子喫肉更是肆無忌憚。中風痊愈後,他太太說“我家死胖子不是沒肉不喫飯,是肉少了就不喫飯”。老爺子卻說,“有得喫就要多喫喜歡喫的,別到了想喫喫不下時,就太痛苦了。”
病愈後,又和弄堂裏的幾個老醬油幾乎天天搓麻將、吹牛談笑。如此快快快活活10多年後再次中風在麻將桌上,遂故去。終年也有90多歲。
三,先伯父2000年80高齡來滬。身材清瘦,身板筆直。面色白皙,夾著一副當年時髦的金邊眼鏡,頭髮濃密白多黑少梳理得整整齊齊。不用拐杖,走路生風,步履矯健,絲毫不遜於40多歲的我。
我和先父陪著他喫了上海的幾家老飯店,都是他年輕時光頋過的。對於這些飯店老爺子頗有微言,已經沒有當年的味道和意境了。先父說,喫個飯還要意境,我覺得家裡燒不出這些味道,已經蠻好了。
先伯父言,子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到飯店喫飯就是喫他們的精他們的細。有的菜餚家裡也能做,但是做不出這種味道,“喫,是一種文化。同樣的菜餚,在不同地方不同飯店做出的味道就有不同,有差異,這種不同或差異就體現了地區和飯店的文化。”
先伯父自小養尊處優,一直講究喫,無論菜餚、茶、咖啡等等真的是精細。雖不太看重品牌,但很是注重分量比例。也講究生活質量。壽數102歲。
四,先父1921年出生,算是與黨同歲。早年參加革命,寢食無規律,不論粗細能填飽肚子就行。50年代含冤入獄,至1979年胡公撥亂反正纔予平反昭雪。雖遭牢獄之災20多年,但還是精神矍鑠炯炯有神,除了生性開朗外,大概和他飲食不無關係。
三年大飢荒時期,平民都有大量餓死的,勞改隊更是沒有保障。老爺子和他的獄友為了不餓肚子,啥都喫。喫過墊在睡鋪上的稻草,草席,抓過麻雀等等飛鳥和老鼠喫。我問,“怎麼喫啊,生喫嗎?”“哪能生喫啊?抓到後用偷做的竹刀殺掉,拔掉毛,晚上生火烤了半熟再喫”,老爺子回答。
我說“太惡心了”,“惡心?每天只喫一碗幾粒米的薄稀飯,還嫌惡心?喫了還可多活幾天,不喫也許馬上餓死……,命比惡心重要”老爺子答曰。奇怪的是,他們居然沒有人得病。
平反後回到上海,老爸喫東西從不挑食,也沒有像伯父那樣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有啥喫啥,只是胃口特好。比如,80多歲時每日早餐還可以喫一個煮雞蛋、一個肉包子和200克牛奶。九十多歲時,尚能喫自家包的薺菜肉糜大餛飩每頓18~20個(和我差不多。我至多喫25個)。老爸從不相信補品營養品,經常的話語是:“最好的營養就是飯菜。喫得下喫得動就是營養。”老爺子於103歲時無疾而終。
要我說啊,這四位長壽老前輩的秘訣就八個字:率性而為,能吃就吃。
就這境界,咱們普通人有幾個能做到?
人生在世喫喝玩樂,喫是第一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