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闻萍
当城市的霓虹模糊了星空的轮廓,当车水马龙的喧嚣淹没了心底的宁静,我的思绪便如归巢的倦鸟,扑棱着翅膀,飞向那片被绿意与温情浸润的老家。

老家的池塘,是一方灵动的翡翠。水面似被大自然揉皱的绿绸,微风掠过,漾开层层细密的波纹。两只白鹅悠然游弋,洁白的身影划破碧色,身后拖曳出两道银亮的水线,像在宣纸上晕染的诗行。岸边的树枝垂落下来,叶儿鲜翠欲滴,仿佛是大自然伸出的手,温柔地抚着水面。石砌的岸堤旁,矮屋静默,青瓦红檐在绿树的簇拥下,透着古朴的暖意。这池塘,盛着童年的嬉闹,盛着岁月的静好,每一圈涟漪里,都藏着故乡的低语。

老家的田野,是一幅蓬勃的画卷。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芬芳,在风里弥漫。农人戴着斗笠,躬身于田垄间,锄头起落,似在谱写劳作的乐章。菜畦里,青菜翠绿,包菜饱满,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大地精心编织的绿毯。远处的池塘波光粼粼,村落里红瓦白墙错落,更远处,山峦如黛,在天际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这里没有都市的匆忙,只有时光缓缓流淌,每一粒种子都怀揣着希望,每一滴汗水都浸着对土地的热爱。
远运望去,老家的村落,是一首温暖的歌谣。红瓦屋顶在绿树间若隐若现,房屋错落有致,像是大地随手摆放的积木,却又有着独特的韵律。门前的小径蜿蜒,通向烟火深处。油菜花开的时节,金黄的花海漫过田埂,与灰白的屋舍、苍郁的山林相映成趣,仿佛上帝打翻了调色盘,把最明艳的色彩都泼洒在这里。电线杆静静伫立,却丝毫不减乡村的质朴,反倒添了几分生活的真实。
车子刚拐进村口,我就愣了一下——从前那条晴天扬尘、雨天泥泞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水泥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安静地缠过每一户人家门前。路的尽头,是一座座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装着铝合金窗,整齐得有些陌生。年老的堂兄在旁边说:"这几年村里人都攒钱盖了新房,他们的孩子都在城市里买了房。"我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房子是新的,村子却是旧的,旧得只剩下了空壳。
大多数大门紧锁。铁门上的锁锈了一层又一层,门缝里钻出几棵野草,怯生生地探着头,像是替主人看守着这座空荡荡的院子。偶尔有一扇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位老人,背微微佝偻着,手里剥着毛豆或是择着菜,看见我们经过,抬起浑浊的眼睛望一眼,嘴角动一动,算是打了招呼。你想停下来多聊几句,却发现除了问问身体好不好、儿女什么时候回来,竟找不到更多的话。他们的话越来越少,像田埂上的水,一年比一年浅。
整个下午,我在村里走了一圈,遇见的人屈指可数,全是白发苍苍的面孔。那些曾经在田里吆喝着耕牛的身影,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争论着今年收成的壮汉们,都不见了。年轻人走了,父母也跟着孩子进城住居去了,连鸡鸣狗吠都比从前稀疏了许多。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反倒衬得村子更静了。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白晃晃的光洒在水泥路上,均匀、冰冷,没有温度。我站在路口,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夜晚——那时候没有路灯,月亮升起来,银辉铺满晒谷场,小伙伴们追着萤火虫跑,大人们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拉家常,笑声一阵接一阵,一直闹到月亮偏西才肯散去。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全村的狗都跟着叫,热闹得像一锅翻滚的水。
而如今,路灯亮着,路却空着。没有人影在灯光下晃动,没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惨白的光柱直挺挺地戳在地上,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偶尔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灯下打了个旋,又寂寞地躺回去。
我裹了裹外套,往家走。身后,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守着一个越来越空了的村庄。
也许它们也在等——等那些锁着的门重新打开,等那些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等月光一样的笑声,重新落满这条水泥路。
只是不知道,这一天,还要等多久,大凡也就是每年的春节那几日吧。

老家,是记忆的根系,是心灵的归港。它的池塘、田野、村落,交织成我生命里最柔软的底色。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片绿意、那份宁静、那缕烟火,心便有了栖息的地方——那是故乡,是永远眷恋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