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是哪里？
我的祖籍是山东某市郊外的一个小村落，我的爷爷奶奶和祖上生活在那里。我小时候，经常回那里，在爷爷奶奶看护下度假。后来慢慢长大，心里模糊的印记就是，爷爷奶奶生活的地方就是我的老家。老家留给我的印象，有长满绿苔的土垛院墙，有阴凉青绿高大的柿树行，有酸甜诱人的杏树和山楂树，还有高高的夏日里风风凉凉的沙土岗。幼年的时候，母亲常送我回老家度假，有爷爷奶奶的呵护，无忧无虑，幸福快乐。但是长大后，从我内心的情感上，未曾认同过那是我的故乡。因为文革期间，亲眼目睹过爷爷奶奶在老家遭受的种种人间磨难，这磨难有不少是同村同门同宗之人直接给予的，这使我对“老家”这个温暖的词汇产生了冷漠和悲凉感，对“老家人”的人性善恶颇为质疑。成年后，每次涉及到故乡概念，内心总是有一种抵触感，承认是老家，但不认可这是我心中的故乡。九十年代末，老家地级市扩建改造，方圆十几里内划入新市区版图，小村庄留在新版图里的名字仅是一个“XX街道”，一点标志性的记忆轮廓都没有了。
我出生于山东西南部的一个县城。父母在那里工作生活了一辈子，我在那里也生活了近五十年，环境烂熟，情感深厚，但心底里也没有认同那是我的故乡。原因也差不多，主要是在我几十年的生活感受中，对这个地域人的人文素养、真善本性、价值取向不认同。当然这是就一般文化意义而言，并非对个体人的全然否定。
人的灵魂没有身体那么实际，它追求的是理想，是诸如真、善、美、信仰、思想、艺术之类的精神价值。灵魂渴望向上，就像游子渴望回到故乡一样，灵魂的故乡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只要生命不止，它就永远在思念，在渴望，永远走在回乡的途中。至于这故乡究竟在哪里，却是一个永恒的谜。我们只好用寓言的方式说，那是一个像天堂一样美好的地方。很久以来，故乡于我只是个抽象而模糊的概念。心中的故乡在迷失的方向渐行渐远。我的故乡已经迷失，我可能再也找不到我的故乡了。我知道，我早已变成了一个回不去的异乡人。
八十年代初，第一次听到四海为家、到处旅行的三毛的《橄榄树》(电影《欢颜》主题曲)：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流浪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为什么流浪远方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一下被击中内心，石破天惊。只觉得这首充满了浓郁的伤感及愁绪的歌，曲调柔韧，歌词朴素而动人心魄，美得让人沉醉其中。《橄榄树》不仅仅是一段旋律，更是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一古老哲学命题的现代诠释。我直觉，三毛是用“橄榄树”来表征她的“精神家园”或者“心灵故乡”，是三毛的自我心灵写照，不仅凝聚了三毛对自由奔放的流浪生活的怀念，还寄予了自己精神灵魂的归属，这个“精神家园”里有挚爱的陪伴、有古希腊文化中和平安宁的家园、有永不干涸的创作灵感、有三毛游历与访学汲取文化养分的快乐。《橄榄树》当是三毛读懂了人生意义之后的作品，以其悠扬的旋律和深邃的歌词，勾勒出了一幅关于生命、梦想与归宿的哲学画卷。但最终，这个才情非凡的卓越行者还是绝望于自己的精神灵魂无家可归，于48岁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三毛的决定，可能只有说“上帝死了”的尼采能明白，我等芸芸众生中人，难以窥解其因。
从那时起，我开始对自己心灵的故乡认真思考，并逐步作出自己的认知界定，至今，几十年过去了，已有自己的描述：心灵深处的故乡，是心里永远亮着的一盏灯，它和地理上的老家无关，是一个文化的象征，是精神世界的动能源泉，是种不受时空限制的辽阔心情，是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直白点说，应当是所有美好感受的集合地，是让人感到“这才像我该活成的样子”的温馨精神港湾。它不是经纬坐标，而是人情感的 DNA，是让人在“悲惨世界”中，依然相信“人间值得”的某个让人心安的栖居地。
从2006年起，我便离开了我的出生地和成长地，成了一个没有故乡可归的漂泊者，辗转来到成都，生活才算逐步安定下来，心灵也逐步安定下来。
发现成都，来到成都，是我的幸运，是上苍对我人生的奖掖。
在成都，初次听到赵雷的《成都》这首歌，心灵一下很柔软。后来又听到韩红和黄绮珊的深情演唱，竟然引起心灵颤动。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
余路还要走多久/你攥着我的手/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
分别总是在九月/回忆是思念的愁/深秋嫩绿的垂柳/亲吻着我额头
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我从未忘记你/成都 带不走的 只有你/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
分别总是在九月/回忆是思念的愁/深秋嫩绿的垂柳/亲吻着我额头/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我从未忘记你/成都 带不走的 只有你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这首歌描述了成都的自然景观和生活气息带给一个外来人的感觉，传递了积极向上、沉着直前的精神，准确击中了一个流浪者渴望安定和安宁的心理。深沉的歌词好似从心底诠释了我对成都的情感。宛如一泓清泉，流淌在心间，滋养着对成都这座城市的热爱与眷恋。诗意的歌词、动人的旋律，勾勒出一个充满希望、温暖与美好的成都，让我从中感受到了心灵家园。“无适俗韵脱樊笼，情归本真一飞鸿。锦官城外烟水绿，牧马山陲杨柳青。”杜牧的《闻杜鹃》“蜀客春城闻蜀鸟，思归声引来归心。却知夜夜愁相似，尔正啼时我正吟。”可能正是我的心情写照。
成都之所以让人来了不想离开，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繁华，多么现代，而是因为它保持了一种人性的温度。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座桥，每一棵树，都在诉说着“生活应该这样过”的道理。不急不躁，不争不抢， 不焦虑，不恐慌，只是静静地、慢慢地、享受着每一个当下的美好。在这里，可以找到“生活的真谛”，可以找到“内心的平静”，可以找到“灵魂的归宿”。
“竹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陈寅恪)”
唐代诗人刘皂的《旅次朔方》，给了我同病相怜的抚慰。“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我相信凡是有过同样经历的人都会有同样的感受。成都的烟火气，是落在心上的雨，寂静无声，却将漂泊的沟壑温柔抚平。那些在牧马山下旖旎小镇的藤椅上闲坐的午后，在杨柳河边闲走的黄昏，在红油火锅冒起烟雾的傍晚，在竹叶青的茶气浮起时闲聊的星空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一个异乡人无处安放的魂灵。“在世谁非客，还家既是乡。”古诗真是深得我心。无论所住的地方是远是近、是苦是乐，只要在那觉得安心适意，就是自己的故乡。
未酬青萍春华梦，先闻白云秋叶声。
浊流未灭初心志，胸次再无尘念生。
成都的诗意，更是增添了心底的绿色和阳光。杨柳依依，小池幽草，碧湖旖旎，翠竹翩翩，繁华小径，落红飘零。择一处清幽，斟一盏芳茗，醉墨点染，诗意绽放。喜悦于浣花溪的风，温馨于百花潭的花，沉醉于沧浪桥的景，雅兴于散花楼的浪漫，满心欢喜地享受人间至常。目之所及，皆是诗意；心之所往，皆为美景。品味诗意人生，感受曼妙生活。
世如浮云多变故，人自西来水向东。
古今寒士但守节，不问穷达问知行。
知之愈明行愈笃，行之愈笃知愈明。
百年事与浮云去，今日行藏惟立命。
且尽绵力至深远，不思生前身后名。
致求旷达精微处，不患存亡得失中。
能觉为明归人本，岷江波上一丝风。
虽乃六合一微尘，也怀三界九霄情。
万物审观皆有趣，四时体悟俱佳兴。
儒学润化躯体内，家风濡洇行止中。
人无物欲山水霁，腹有诗书心气宁。
动静常依逆耳言，屈伸偶遇顺波风。
巴山蜀水万里路，桃李春风十年情。
每次从“老家”返回成都，踏上成都的土地，倒总会有一种回到老家的感觉。不由地就会想起棠湖公园的海棠，想念百花潭公园的荷花，想念孙子上下学经过的百花西路的银杏树，想念小孙女稚声稚气喊着爷爷奔来的笑脸；想念杜甫草堂的茅屋，想念锦江边的望江楼；想念芳邻路的温馨酒吧，还想念工作过十几年的学校所在地花源镇街头那些过着“巴适得板”生活的众生相，他们教会我：生活不是赶路，是在银杏叶铺满的巷子里，捡一片秋天的平仄，放慢脚步，聆听自然的声音，享受生活的美好。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因为每一瞬都充满了诗意。
这已然是一种眷恋了。
乡愁，就是一种无以言表的眷恋，是一种对故园的热爱与神往。这种情愫人皆有之，我却长年不知乡关何处，恍如半空浮云，时常感觉到根无所植，心无所安，情无所托，恋无所依。但无论任何时候，尽管山高水远，只要将手掌贴在胸口，触摸到的律动和滚热，那便是我的乡愁。真真切切，这乡愁源自肺腑衷肠，源自内心。
乡愁，就是对一个特定区域烟火气的一种眷念。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若问什么是烟火气，就是市井百态，是家人徜徉，是灯火可亲，是市井巷道里拨动人心的那一幕幕平凡画面。在成都生活了近二十年，有梦想、回忆与情感寄托，晨光中的希望、茶香里的回忆、青石板上的故事、夜晚的宁静与温暖，都构成了心中对成都独特的理解。无论身处何方，成都的点点滴滴都如同璀璨星辰，照亮心灵的夜空。在这片风流千年的土地上，每一寸春色都曾被诗句浸润，每一场花开都蕴涵着文脉的密码。这才是我的故乡啊，我梦想着有一个这样的故乡——一个这样的精神家园。成都，就这样慢慢成了我这个异乡人的心灵故乡。
当百花潭、芳邻路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终于明白：所谓心灵故乡，是心中的理想的家园，它或许是我们出生成长的地方，或许是我们奋斗拼搏过的城市，又或许是让我们魂牵梦萦的远方。人究竟该归向何处？是出生的村落，还是心灵的契合之地？真正的故土，在灵魂深处最柔软处，是“魂”与“根”联结的地方，可以是故乡，也可以是异乡。这座家园，承载着我们的喜怒哀乐，见证着我们的成长蜕变。回到心灵的故乡，才知道什么是归属，什么是宁静。
亲人们的心愿种在哪里，哪里便是我心底的故乡。
《故土》(二首) 2026.2.16(乙巳除夕)
故土何由恋？祖孙数代根。天多经岁舛，地久入云昏。
山销传世志，水觅旧时村。乡愁寄何处？安此异乡魂。
故土遥迢岁复更，他乡羁枕梦频萦。
锦江晓雾笼湄渚，犹闻江头浣衣声。
在成都，我已经根有所植，心有所安，情有所托，恋有所依。
题外记：
759年，杜甫来到成都。2009年，我来到成都。
杜甫到成都写的第一首诗便是《成都府》。
我在来成都十几年后(2023.7.3)，也作过一首五言古体诗《成都》。
成都
蜀国成都府，江流冲积出。云山似锦绣，江河如画图。
攒黛朝晴雪，流目夕烟浦。锦里始秦汉，青城源道祖。
海棠十万株，芙蓉千家户。梗墨风枝笔，秋红雨濡图。
放翁走马溪，相如文君垆。四娘江畔花，杜甫草堂屋。
文翁教化川，武侯勋业蜀。薛涛小笺秀，苏子文章古。
都堰两分流，府南双合渚。楼角烟柳遮，水花风叶疏。
窗雪含西岭，门船泊东吴。白露草锦簇，秋分江水汩。
被酒行歌处，寻香西郊路。美酒堪送老，白首欲忘沽。
直入修篁里，坐湍风清骨。江风剪霞绡，寒流斜雨暮。
桥岸多客栈，骚客晚投宿。水韵天府国，齐鲁比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