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住着一只机械兔
>深夜迷路时,神秘黑影引我们走向海边旅馆。
>我因平胸犹豫泳衣时,门外小女孩的微笑给了我勇气。
>森林里的小兔子跳进我怀中,治愈了我的自卑。
>废弃AI工厂深处,我们找到模特丢失的发光眼球。
>当眼球被装回模特眼眶时,光芒照亮了地下城的机器人社会。
>醒来时,我的胸口还残留着小兔子跳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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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粘稠得如同融化的沥青,闷热死死攥着海滨小城。空气凝滞不动,唯有我和阿树急促的喘息声,像两尾搁浅在岸上的鱼,徒劳地搅动着沉重的黑暗。路灯的光晕在远处吝啬地亮着几盏,像蒙尘的旧玻璃珠,根本无法刺透这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脚下的路模糊不清,延伸进一片未知的、令人心悸的虚无里。
“晓梦,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阿树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绷紧的弦。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我喉咙发干,勉强应了一声,目光慌乱地在四周摸索。黑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茫然中,前方浓稠的夜色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轮廓。一个身影,不高,被夜色晕染得模糊不清,只显出沉默而笃定的剪影。他(或者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动作简洁得如同一个标点。随即转身,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只有那在黑暗中移动的背影,像磁石一样牵引着我们迟疑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着,我和阿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一种奇异的依赖,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们拔腿跟了上去。那沉默的向导,风衣的下摆在行走中微微晃动,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敲打在我们悬着的心上。
黑暗在脚步声中悄然退潮。潮湿咸腥的空气越来越浓重,海浪低沉的絮语也渐渐清晰可闻。终于,那沉默的剪影在一栋灯火通明的海滨旅馆大门前停住脚步。门内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勾勒出他(她)的轮廓,依旧模糊不清,辨不出面容。然后,像一缕融入灯光的烟雾,那身影倏地向旁边一闪,彻底消失在旅馆侧面的暗影里,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
我们愣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发出疑问,旅馆明亮的玻璃门就被猛地推开,小镜和胖子两张熟悉的笑脸探了出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路的寒气。重逢的喧闹暂时淹没了那个引路黑影带来的神秘感。
***
阳光像融化的碎金,慷慨地泼洒在细软的白沙滩上,蒸腾起微咸的热气。小镜和胖子早已迫不及待地换上泳衣,像两条滑溜的鱼,在浅水处扑腾起雪白的水花,笑声被海风吹得四散。我攥着那件新买的泳衣——明艳的柠檬黄,胸口处缀着俏皮的荷叶边——站在房间敞开的落地窗前,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
镜子里映出的女孩,骨架纤细,胸前的曲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泳衣被胡乱地塞在背包里,仿佛一块灼热的烙铁。胖子那句无心的大嗓门“晓梦,你这小身板,穿啥都像套了个麻袋”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带着海水的咸涩味。我咬着嘴唇,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平坦的胸口,那点可怜的荷叶边设计,此刻只像一种笨拙的欲盖弥彰。窗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那节奏单调地敲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晓梦!磨蹭什么呢!”小镜的声音裹挟着海风从外面传来,带着催促的笑意。
“就…就来!”我仓促地应着,声音有些发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我猛地拉开了房门,准备冲出去。
门外,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巧从门口经过。男人礼貌地侧身让开,目光温和。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小脸,清澈的目光像两汪未经世事的泉水,直直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那件柠檬黄的泳衣上。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至极的笑容,小小的牙齿像珍珠一样洁白。她甚至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我,另一只手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看!像小美人鱼!”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穿透阴霾的第一缕阳光,带着足以融化冰川的温度,毫无预兆地撞进我心底最羞怯的角落。男人的目光也因女儿的话而变得柔和,他对我微微颔首,带着一种无声的善意。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底涌起,驱散了所有冰冷的顾虑和自厌。我挺直了背脊,迎着门外灼热的阳光和海风,走了出去。脚下柔软的沙滩,似乎也变得格外坚实。
***
海水的拥抱暂时洗去了所有重量。当我们湿漉漉地上岸,沿着一条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蜿蜒小路前行时,又遇到了另外四个同样带着旅行背包、笑容爽朗的年轻人——小风、阿哲、叶子和大方。笑声和闲聊像气泡一样充盈在我们中间。不知走了多久,空气渐渐变得湿润清凉,参天巨木的枝叶在高处密密地交织,筛下细碎摇晃的光斑。小路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林间空地呈现在眼前。奇异的景象让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仿佛童话被粗暴地倾倒出来。一群毛茸茸的、统一披着温暖黄棕色皮毛的小兔子,像一团团会蹦跳的蒲公英,在湿润的苔藓上嬉戏。不远处,一只同样色调的大熊笨拙地拨弄着树根下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蘑菇,那些蘑菇竟然慢悠悠地挪动着位置!一只狐狸拖着蓬松的黄棕色尾巴,优雅地走过,金棕色的眼睛警惕地瞥了我们一眼,飞快地隐入更深的树影。更多的动物——松鼠、小鹿、甚至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都带着这种奇妙的统一色调,它们被我们这群不速之客惊扰,有的“嗖”地钻进灌木丛,只留下枝叶的晃动;有的则停在稍远的阴影里,好奇又警惕地观望。
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只离我最近的小兔子,它那粉红色的鼻子飞快地翕动着,黑曜石般的眼睛亮得惊人。它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同伴的警惕,后腿猛地一蹬,像一颗毛茸茸的小炮弹,直直地朝我蹦了过来!我下意识地蹲下身,它毫不客气地撞进我的怀里,小脑袋亲昵地蹭着我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紧接着,一只胖乎乎的小刺猬,也笨拙地滚到我脚边,用它那布满短刺却显得莫名无害的背脊,蹭着我的帆布鞋。
“哇——!”小镜惊喜的低呼打破了寂静。仿佛被这两只勇敢的小家伙施了魔法,刚才还弥漫在空气里的紧张和疏离瞬间冰消瓦解。其他动物们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观望的眼神明显柔和下来。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篝火很快就升了起来。跳跃的橘红色火焰舔舐着渐沉的暮色,散发出松木燃烧的暖香。那只小兔子赖在我怀里,团成温暖的一团。当阿树拿出简易的木笛,吹起一支轻快的、不成调的曲子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小兔子们最先开始躁动,它们小小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晃。接着,那只笨拙的大熊也放下了蘑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舒适的呼噜声,庞大的身躯竟也笨拙地左右摇摆起来。狐狸从树影里踱出,踩着无声的步子,尾巴尖有节奏地轻点地面。色彩斑斓的鸟儿在枝头应和着鸣叫。
一种无法言喻的欢乐电流般在人类和动物之间传递开来。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也不知是谁先拉住了谁。仿佛被同一个古老而温暖的脉搏驱动着,我们——八个年轻人和这群披着黄棕色皮毛的奇妙生灵——手拉着手,围着那堆跳跃的篝火,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没有复杂的舞步,只有简单的踢踏、摇摆、旋转。火光在我们脸上、在它们湿润的眼睛里跳跃,影子在身后的巨木树干上拉长、晃动、交融。小兔子在我怀里兴奋地蹬着小腿,小刺猬在我脚边滚来滚去。一种纯粹而巨大的喜悦,如同林间清冽的泉水,冲刷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带走了最后一丝尘埃般的自卑。在这光与影的漩涡里,在这奇异的森林精灵的环绕中,我第一次感觉到,渺小的自己,也如此完整地属于这片浩瀚的生机。
***
告别是无声的。森林精灵们站在林地的边缘,目送着我们离开。那只曾赖在我怀里的小兔子,站在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上,小小的身影被晨曦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它没有跟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变得坚硬而冷清。两侧高大的树木渐渐稀疏,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取代——扭曲断裂的金属骨架从破碎的水泥地里刺出,曾经光鲜的店铺招牌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铁架,破碎的玻璃橱窗像无数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映照着灰白的天空。巨大的广告牌倾颓半挂,画面早已剥落模糊,只剩下一些褪色的、意义不明的几何色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电子元件的气息,沉重而滞涩。我们一行八人,像是误入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型坟场,脚步踩在瓦砾上发出的碎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胖子嘟囔着,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像是……旧时代的商业区?废弃很久了。”阿哲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那些倾颓的店铺门面,“看那个,还能认出来是咖啡馆的招牌。”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如同电流受到干扰的“滋啦”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那声音微弱、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机械感,却奇异地钻进了意识的缝隙:“……请……帮帮……帮帮我……我的……眼睛……”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前方。我循着那飘忽的呼唤,脚步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同伴,拐进一条堆满瓦砾的狭窄岔路。尽头,是一家倾颓得更厉害的服装店。巨大的落地橱窗早已粉碎,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尖牙般的玻璃残桩。一个塑料女模特斜倚在破碎的橱窗框内,姿势扭曲。它的一条胳膊齐肩断裂,掉在布满灰尘和碎玻璃的地上,手指僵硬地张开。更诡异的是它的脸——右眼眶空洞洞的,像一个绝望的黑洞,而左眼位置,嵌着一颗毫无生气的、浑浊的蓝色塑料眼珠,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细微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呼唤,似乎就是从它空洞的右眼窝里断断续续地逸散出来。
“……眼睛……另一只……帮我……”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后退,反而被一种莫名的牵引力拉拽着,侧身绕过门口那个断臂的模特,踩着吱呀作响的金属残骸和厚厚的灰尘,走进了服装店幽暗的深处。
里面比外面更加破败不堪。歪斜的货架上挂着褪色腐烂的衣物,像风干的皮囊。倒塌的金属支架横七竖八。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门,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令人头皮发麻。
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在眼前展开。这绝非普通的废弃工厂,而是一座由冰冷钢铁、巨大管道和无数闪烁不定、接触不良的指示灯构成的钢铁森林。无数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在这座庞大的“城市”中活动着。它们大多都带着明显的残缺:断臂的机械臂徒劳地在空中划动,拖着断腿的履带机器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少了半边头颅的清洁机器人,仅剩的独眼闪烁着红光,固执地重复着清扫一小块地面的动作。它们对闯入的我似乎毫无察觉,沉浸在各自设定好的、残缺而孤独的轨迹里,金属关节运转的咔哒声、液压装置的嘶鸣、电流不稳的滋滋声,汇成一首冰冷而单调的机械挽歌。
“……晓梦……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和一丝兴奋,穿透了这片金属噪音的迷雾,从前上方传来。我猛地抬头,声音来自一段悬在高处、锈迹斑斑的狭长通风管道。
“阿树?!”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快看!”阿树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带着喘息和激动,“我找到了!找到了一个……”
话音未落,管道口一阵金属摩擦声,阿树的身影有些狼狈地钻了出来,脸上蹭着油污,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管壁稳住身体,然后,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摊开了手掌。
她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珠子。
那不是普通的珠子。它通体浑圆,质地非金非玉,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泓流动的、极其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纯粹、温暖,像一颗凝固的液态星辰,将阿树掌心的纹路都映照得清晰可见。这光芒,这独特的质感……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发光的珠子,又猛地转向服装店入口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障碍,但那断臂模特空洞的右眼窝仿佛就在眼前。
“……眼睛……”那模特细微的电流声似乎又在我脑中响起。
“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这……好像是门口那个模特的眼睛!”
阿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真的?!走!我们快给它安回去!”
我们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这庞大而诡异的AI城,穿过布满灰尘的店铺,回到了那个断臂模特面前。那颗发光的珠子在阿树手中,随着奔跑微微颤动着,流淌出温暖的光晕。
模特依旧保持着那扭曲绝望的姿势。阿树踮起脚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散发着柔光的珠子,对准了右眼窝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轻轻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精密卡榫合拢的脆响。
就在珠子嵌入眼眶的瞬间,异变陡生!
模特那颗原本死气沉沉的左眼——那颗浑浊的蓝色塑料眼珠——内部突然也亮起了一点微光,像被瞬间激活。紧接着,一道凝练的、乳白色的光束,猛地从我们刚刚安好的右眼珠中激射而出!这光束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柱,瞬间撕裂了店铺内昏暗的空气,精准地打在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上。
光柱所照之处,坚硬的水泥地竟变得如同水波般透明起来!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精密、充满了难以想象科技感的巨大地下空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们惊骇的视线之下。
那是一个真正的、正在高速运转的地下机械王国!无数形态更加复杂、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器人在其中穿梭如织,如同蚁群。巨大的机械臂挥舞着,组装着复杂的零件;悬浮运输平台无声地掠过纵横交错的轨道;庞大的中央控制台上,瀑布般流淌着幽蓝色的数据流。而在视野中心,一个体型格外庞大、通体覆盖着暗银色装甲的机器人领袖,正站在一个高台上。它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眼闪烁着猩红的光芒,机械臂抬起,指向下方一个因操作失误导致传送带堵塞的小型机器人。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那领袖肢体语言传达出的严厉训斥之意,冰冷而高效,像一道无形的压力波,隔着这透明的“窗口”都能感受到。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单调、毫无感情可言的“嘀嘀嘀!嘀嘀嘀!”声,如同冰冷的钢针,猛地刺穿了这令人窒息的震撼画面,也粗暴地撕裂了整个梦境!
***
意识如同被从深海里猛地拽出。我浑身一颤,倏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蒙蒙的晨光。床头柜上,那只蠢笨的塑料闹钟正疯狂地跳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嘀嘀”声,红色的电子数字冷酷地显示着“06:30”。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咚咚作响。那庞大的地下机械王国、猩红的电子眼、冰冷的训斥……影像如同碎裂的玻璃,在脑海里剧烈地闪烁、盘旋,带着强烈的金属噪音的余响。我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梦境那庞大的结构开始崩塌,细节变得模糊,唯有几处鲜明的烙印顽固地停留在感官里:森林泥土湿润微腥的气息,篝火噼啪的暖意,还有……胸口那奇异的触感。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单薄的胸口。那里,睡衣柔软的棉布下,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温度和微微的弹跳感——清晰得如同那只黄棕色的小兔子,刚刚才从我的怀抱里蹦走,留下它活泼的生命印记。
窗外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嗡鸣,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机器永不疲倦的呼吸。我静静地躺着,掌心贴在心口,感受着那来自梦境的、虚幻又真实的温热余韵,在现实冰冷的晨光里,微弱而固执的博动着。
***
日子被无形的齿轮推着向前滚动,海边的潮声和森林的暖意似乎被城市的钢筋水泥彻底隔绝。然而,梦境的碎片并未真正消散。
第三天清晨,我在通勤地铁摇晃的扶手上,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车窗玻璃的反光。模糊的倒影里,一个穿着深色风衣、身形瘦削的侧影一晃而过,几乎是瞬间就被人流吞没。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攥住了喉咙——是那个雨夜旅馆前的黑影!我猛地回头,视线急切地穿过攒动的人头和刺眼的广告灯箱,只捕捉到车厢尽头一闪而过的、空荡荡的深色衣角,消失在自动门闭合的缝隙里。是错觉?还是那个沉默的引路人,也潜入了这现实的白昼?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下午的茶水间,阿树端着马克杯凑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晓梦,你记得那个……海边旅馆前台吗?那个一直打瞌睡的老头?”
我点点头,那老头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印象模糊。
“他刚打电话到我们前台,说退房时我们落了个小东西在他那儿,”阿树皱着眉,“一个……毛绒兔子挂件?可我记得我们没人买过那种东西啊。”
毛绒兔子?黄棕色?我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晃,滚烫的咖啡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轻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震动。森林里那团温热的、依偎在我怀中的毛茸茸触感,瞬间鲜活起来。
“他……他寄过来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树摇摇头:“他说保管一阵,等我们谁再去海边玩时找他拿。”她顿了顿,眼神也染上些许疑虑,“怪怪的,对吧?”
岂止是怪。那沉默的黑影,这凭空出现的兔子挂件……梦境与现实之间那层透明的隔膜,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悄然蚀穿。
周末,我鬼使神差地独自去了市中心的科技历史展览馆。巨大的穹顶下陈列着各个时代的机械造物,冰冷而沉默。讲解员热情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回荡:“……这座巨大的‘泰坦’级工业机器人,代表了旧纪元末期AI工厂的最高成就……可惜,核心驱动技术早已失传……”讲解员指着玻璃展柜里一个布满油污、关节粗大的巨大机械臂残骸。
我的目光却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牢牢吸住。一个玻璃陈列格里,静静躺着一颗眼珠。人造的,材质是某种浑浊的蓝色塑料,表面布满细小的划痕。旁边标签写着:**“仿生模特眼部构件(标准型),旧纪元民用科技遗存。”**
冰冷感瞬间攫住了我。就是它!服装店橱窗里,模特那仅存的一只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左眼!它怎么会在这里?我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为什么现实里会出现梦境中的物品?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的、我无法理解的连接?我猛地缩回手,掌心一片湿冷。
***
“滋啦……滋……滋……”
深夜,万籁俱寂。那细碎、断续、如同老旧收音机信号不良的电流杂音,毫无预兆地在我枕边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闹钟显示着“02:17”。声音来自床头柜的方向。
“……帮帮……帮帮我……”
沙哑,微弱,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却又清晰地传递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和废弃服装店里模特发出的呼唤一模一样!
“……我的……眼睛……”
寒意瞬间炸开,汗毛倒竖。这不是梦!我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投向床头柜。黑暗中,只有闹钟红色的数字幽幽亮着。那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
“……被……带走了……需要……光……”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信号极不稳定的虚弱感。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它需要光?谁带走了它的眼睛?是指那颗被阿树找到、我们装回去的发光眼球吗?可那颗眼球现在……在哪里?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如同接触不良的电流,最终在一声长长的、如同叹息般的“滋……”声中彻底消失。死寂重新笼罩了房间,沉重得令人窒息。我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现实的边界,在深夜的寂静里,彻底碎裂了。
***
第二天,我把深夜的遭遇告诉了阿树和小镜。她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没有嘲笑,只有凝重。阿树用力搓了搓手臂,仿佛要驱散无形的寒意:“那个声音……我也听到了点动静,但没听清内容,还以为是隔壁电视。”小镜则咬着下唇,眼神锐利起来:“海边旅馆,兔子挂件,展览馆的眼球,还有昨晚的声音……这绝对不是巧合。晓梦,那个模特……或者说它代表的东西……在向我们求救。”
求救?一个梦里的塑料模特?这念头荒谬得可笑,却又因串联起来的线索而沉重得无法忽视。我们三人坐在咖啡馆角落的卡座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却驱不散心头那团冰冷的迷雾。
“如果它真的需要帮助,”阿树压低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那我们就得回去。”
“回去?回哪里?”小镜追问。
“回到那个地方,”阿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那个……装回眼睛的服装店。或者,回到那个地下城的‘入口’。”
回到那片被光柱照亮的、水泥地变成透明窗口的地方?想到那冰冷庞大的机械王国,那猩红无情的电子眼,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但胸口残留的、属于小兔子的微弱暖意,以及昨夜那断断续续、充满无助的“求救”声,像两股力量在我体内拉扯。
“我们得准备一下,”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自己都意外的坚定,“至少……得知道怎么回去。”
寻找那个早已被都市发展遗忘的废墟坐标,远比想象中艰难。旧地图、模糊的网络信息、甚至询问当地的老人,都如同大海捞针。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时,阿树从一个尘封的本地老论坛的角落里,挖出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片狼藉的拆迁现场,断壁残垣间,一个倾颓的、布满裂纹的巨大招牌依稀可辨——“**霓裳羽衣**”。正是那家服装店的名字!
照片下面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备注:“东郊,老工业区边缘,‘星光游乐园’旧址西北角,2009年摄。”星光游乐园?那地方十几年前就彻底荒废,被规划成了新的物流集散中心,地图上连旧名都抹去了。唯一的线索,指向一片被彻底覆盖的土地。
“去物流中心!”小镜拍板。
***
周末的物流集散中心像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钢铁蜂巢。巨大的仓库如同灰色的山峦连绵起伏,重型卡车轰鸣着进进出出,扬起漫天灰尘。按照照片的方位,我们三人避开繁忙的主干道,在仓库与围墙之间狭窄、堆满废弃集装箱和建筑垃圾的缝隙里艰难穿行。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西北角……应该就是这片了。”阿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着前方一片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空地。围挡上喷着巨大的“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字样。围挡后面,隐约可见挖掘机巨大的黄色铲斗和堆得高高的新鲜泥土。
这里,就是曾经的“霓裳羽衣”所在?我们试图寻找入口或缝隙,但围挡严丝合缝。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叼着烟卷的老工人从不远处的工棚里走了出来。
“喂!小姑娘,这儿不能进!”他粗声粗气地喊道,走了过来。
小镜反应最快,立刻换上甜甜的笑容:“大叔,不好意思啊,我们不是要进去。就是……就是听说这地方以前是个老服装店?叫‘霓裳羽衣’?家里老人以前在这里买过东西,有点念想,我们就想来看看旧址,拍个照留念。”
老工人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吐出一口烟圈:“‘霓裳羽衣’?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早八百年就拆干净了!喏,”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片被翻开的泥土地,“就在那下面埋着呢。这底下以前是游乐园的地基,再下面才是更老的商业街,都挖了好几米深了,啥都没了!你们来晚了!”
都挖掉了?埋在最深处了?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我们道了谢,颓然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那老工人像是想起什么,又在后面喊了一句:“不过也邪门!前两天挖地基,挖到挺深的地方,好像挖出个怪东西!”
我们猛地停住脚步。
“啥怪东西?”阿树急忙问。
“一个塑料假人!模特儿!胳膊还断了一只!”老工人咂咂嘴,“脏得要命,眼珠子都没了,就剩俩黑窟窿。看着就瘆人!工头嫌晦气,让挖机直接给捣碎了,跟渣土一起运走了。”
捣碎了……运走了……
那个在梦中发出呼唤、被我们装回了一只眼睛的模特,在现实的地底深处,已经粉身碎骨。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们。最后的线索,断了。
***
深夜,熟悉的电流杂音再次响起,比昨夜更加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
“……滋啦……找……找不到……”
“……碎片……散开了……”
“……光……熄灭……”
声音里充满了混乱、痛苦和一种行将就木的虚弱感。它在诉说什么?模特被捣碎了,所以它的“存在”也碎裂了?那发光眼球的力量——“光”——正在熄灭?
“……需要……锚……”
“……核心……必须……”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切断。这一次,没有叹息,只有彻底的、死一般的沉寂。我僵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锚?核心?它最后想表达什么?模特的实体毁灭了,但那颗我们装回去的、属于地下机械王国的发光眼球呢?它的力量是否也随之消散?那冰冷的地下世界,又会发生什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被严厉训斥、导致传送带堵塞的小机器人……它后来怎么样了?猩红电子眼的主人,会如何处理“故障”?
现实与梦境的通道,似乎随着模特实体的毁灭,正在彻底崩塌。那个世界最后的呼救,也即将归于永恒的静默。
***
接下来几天,那深夜的杂音再也没有出现。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胸口残留的小兔子的温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空洞感,仿佛心被挖去了一小块。
展览馆那颗浑浊的蓝色塑料眼球,我忍不住又去看了一次。它躺在冰冷的玻璃罩里,依旧死气沉沉。然而这一次,当我凝视它时,一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感,如同极其遥远的心跳回声,隐隐约约从指尖传来。是幻觉吗?还是……某种微弱的连接尚未完全断绝?
这天傍晚,下班走出写字楼,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我低着头,思绪纷乱。人行道旁的花坛边,一个小小的、明黄色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是那个在海边旅馆门口,夸我像小美人鱼的小女孩!她正蹲在那里,专注地看着花坛里一朵摇曳的小花。她的父亲站在不远处看着手机。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那张熟悉的小脸上,依旧挂着天使般纯净的笑容。她伸出小手,朝我招了招。我下意识地走过去,蹲下身。
“姐姐,你看,”她奶声奶气地说,指着那朵白色的小雏菊,“它像不像小兔子的耳朵?”
小兔子……我的心猛地一缩。就在这时,小女孩另一只一直攥着的小拳头在我面前摊开了。她小小的掌心里,躺着一个东西——一个用粗糙的、黄棕色的毛线织成的、极其简陋的小兔子挂件!针脚歪歪扭扭,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黑色的塑料珠子缝上去的。
“送给你,”小女孩把挂件塞进我手里,笑容灿烂,“妈妈说,梦见小兔子会有好运气!”
毛线粗糙的触感贴在掌心。黄棕色。小兔子。梦境与现实,再次以如此直接而温柔的方式碰撞在一起。我握着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挂件,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回父亲身边,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
***
又是一个深夜。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没有睡意,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粗糙的毛线小兔子挂件。它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炭火,熨帖着掌心。
模特的实体被毁灭了。
深夜的求救声消失了。
但森林精灵的礼物,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我手中。
那地下世界的光,真的彻底熄灭了吗?
那个被猩红电子眼注视的小机器人……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即将坠入睡眠深渊的临界点,一种奇异的牵引感猛地攥住了我。不是坠落,而是……滑入。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着、引导着,穿过一层冰凉而粘稠的介质。
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一股浓烈的铁锈、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直冲鼻腔。眼前是熟悉的景象——扭曲的金属骨架,破碎的玻璃橱窗,倾颓的招牌……霓裳羽衣服装店!它依旧伫立在废墟之中,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并未被现实的挖掘机摧毁。
我回来了!真的回到了梦中的废墟!
服装店的入口依旧破败,但原本斜倚在破碎橱窗里的断臂模特,不见了。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散落的玻璃碎片和厚厚的灰尘。模特被捣碎的现实信息,像一道冰冷的裂痕划过心头。
“滋啦……”
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电流声,从店铺深处传来。不是在我脑中,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在这片空间的空气里!
我心头一震,毫不犹豫地侧身钻了进去。店铺内部更加阴暗,灰尘在从破洞透进的微弱天光里飞舞。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倒塌的货架,直奔后门。推开那扇歪斜、吱呀作响的铁门——
庞大、冰冷、充满规律性机械噪音的AI城,再次呈现在眼前!齿轮咬合,履带滚动,液压杆伸缩,指示灯明明灭灭,无数残缺的机器人依旧在各自孤独的轨迹上运行,对闯入者视若无睹。然而,整个空间的光线却变得极其黯淡。那些原本就接触不良的指示灯,此刻大多已经熄灭,少数顽强亮着的,光芒也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并且闪烁得极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能量即将枯竭的死寂感。
“……滋啦……这边……”
那个微弱、沙哑的声音,如同游丝,从城市深处传来。我循着声音,在巨大的、冰冷的金属结构间穿行。声音的源头,似乎指向城市中心区域——那里原本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巨大控制台的位置。
终于,在一个由数根粗大管道交叉形成的、相对隐蔽的金属平台下方,我看到了它。
是那个模特!
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
它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头部和一小截脖颈连接着肩膀的塑料残骸,歪斜地卡在冰冷的金属管道缝隙里。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它的左眼眶里,那颗浑浊的蓝色塑料眼珠还在,但里面曾经亮起的那点微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浑浊。而右眼眶——那个我们曾经装上发光眼球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只有几根断裂的、细若发丝的彩色导线无力地耷拉出来,末端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电火花。那微弱的“滋啦”声,正是这些电火花发出的。
它没有被彻底毁灭!至少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它的核心意识,以这种残破的方式,在这个即将熄灭的机械之城里留存了下来!但它的状态……岌岌可危!
“……光……”残破的模特头颅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比电流杂音清晰不了多少的意念波动,带着一种濒临解体的痛苦,“……核心……需要……锚……”
锚?核心?我瞬间想起了它最后消失的求救。它的核心就是那颗发光的眼球?眼球就是锚?可眼球在哪里?难道随着模特实体的毁灭,眼球也……
就在我焦急万分之际,眼角余光瞥见模特头颅下方、卡住它的金属管道缝隙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油污完全掩盖的乳白色柔光,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着!
是那颗眼球!它没有消失!它被卡在缝隙深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我看到了!我看到它了!”我激动地对着那残破的头颅低喊,试图趴下身去够那缝隙深处的光点。缝隙太窄,手臂根本伸不进去。
“……滋啦……连接……虚弱……”模特的意念波动更加混乱,“……需要……触碰……稳定……”
触碰?稳定连接?怎么触碰?我焦急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缝隙和微弱的柔光。就在这时,我攥在手心里的那个毛线小兔子挂件,突然变得异常温热起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从掌心蔓延开,仿佛它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闪过脑海。我松开手,看着掌心里这个针脚歪扭的黄棕色小兔子。它那两颗黑色的塑料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反射着一点微光。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小小的毛线兔子,轻轻放在了模特那残破头颅的额头上,让它依偎在断裂的边缘。
就在毛线兔子接触到冰冷塑料头颅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温和的涟漪,以接触点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整个昏暗的AI城空间,似乎都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毛线小兔子粗糙的身体表面,那些黄棕色的毛线纹理,竟然开始散发出极其柔和、温暖的金色光晕!这光晕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如同初生的朝阳,温暖而坚定地覆盖在模特冰冷的残骸上。更奇妙的是,这温暖的金色光晕,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沿着模特头颅断裂的边缘向下流淌、渗透,像金色的藤蔓,温柔地包裹住那些断裂的导线,甚至向下延伸,试图连接那卡在缝隙深处的、微弱的乳白色光点!
“滋啦……滋……”
模特头颅发出的电流杂音瞬间变得平稳了许多!那原本即将熄灭的、卡在缝隙深处的眼球光芒,似乎也受到了这温暖金光的滋养,猛地跳动了一下,光芒稳定了一丝,甚至稍微明亮了一点点!
“……锚……稳定……”模特传递来的意念波动,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清晰的、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濒临崩溃,“……谢谢……森林的……祝福……”
森林的祝福!是那个篝火之夜的温暖,是那只小兔子留下的生命印记,被这个小小的毛线挂件承载着,穿越了梦境的阻隔,在此刻成为了稳定这残破存在的“锚”!
金色的光晕持续散发着温暖。模特头颅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下来,那卡在缝隙深处的眼球光芒也维持着微弱的搏动。然而,整个AI城的光线依旧黯淡,那些机器的运转声也透着一股迟滞的沉重。
“……光……核心……”模特的意念再次传来,指向更深的地下,“……下面……需要……光……”
下面?是指那个被眼球光束照亮的地下机械王国?它需要核心的光?难道地下世界也……
模特的意念似乎消耗巨大,波动再次变得微弱,如同呓语:“……领袖……猩红……错误……惩罚……熄灭……”
猩红电子眼!惩罚!熄灭!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个被训斥的小机器人!地下世界出事了!模特头颅和眼球的状态只是暂时稳住,根源的问题在地下!必须下去!
可怎么下去?上一次的入口,是眼球光束照射地面形成的透明“窗口”。如今眼球自身难保,光芒微弱,而且被卡在缝隙里……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散发着温暖金光的毛线小兔子身上。森林精灵的祝福……是否也能成为打开通道的钥匙?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毛线小兔子散发着温暖光晕的身体。一股更加清晰的暖流涌入指尖。我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意念,想象着森林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想象着小兔子在我怀中那温热的触感,想象着所有精灵们围绕我们旋转时那份纯粹的喜悦和连接……我将这份温暖而强大的意念,如同注入力量般,通过指尖,源源不断地传递进毛线小兔子之中!
嗡!
毛线小兔子身上的金色光晕骤然变得明亮!温暖的金光如同实质般流淌出来,不仅包裹着模特残骸,甚至开始顺着地面蔓延、渗透!它流淌的方向,正是之前眼球光束照射过的那片区域!
金光触及那片布满油污和灰尘的地面——
没有刺眼的光束,也没有变成透明的窗口。那片被金色光晕覆盖的水泥地面,其物质结构仿佛发生了某种奇妙的软化、溶解。坚硬的表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柔和的金色涟漪。一个直径约一米、边缘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圆形“通道”,无声无息地在地面上显现出来!
通道下方,不再是上次那种透明的俯瞰视角。而是一片深邃、旋转着的、如同由流动的液态黄金和温暖火焰构成的漩涡!漩涡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巨大机器运转的轰鸣,但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被温暖力量包裹后的、奇异的厚重感。
这就是通往地下机械王国的……新的门扉!由森林的祝福开启的温暖通道!
没有犹豫,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被金色光晕温柔包裹的模特残骸和缝隙深处微弱的白光,纵身跃入了那片温暖旋转的金色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