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下了三天,没有痛快地倾盆而下,而是像无数细密的丝线,把整个世界都裹在了一层灰扑扑的纱网里。
我瘫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愣,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像一颗不甘心的心跳,又像是在催促我赶紧动笔。我知道自己该写点什么,可脑子却像被掏空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社交媒体的推送——某个老同学又升职了,照片里他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背后是城市璀璨的霓虹。我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去,点了个赞,然后迅速退出来。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好像又加重了几分。忽然我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我蹲在老家屋檐下看蚂蚁搬家。它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每只都扛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食物碎屑,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挣扎着往前挪。那时候我觉得它们真傻,为什么不干脆等到天晴呢?现在想想,或许它们根本等不起。就像此刻的我,等不起情绪自己慢慢好转。
情绪低落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奇怪。一分钟好像拉成了一小时,而一整天又快得像眨了下眼。早上喝的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杯沿上留着一圈淡淡的褐色印迹。我盯着那圈印迹,想起我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她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农村妇女,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这句话她念叨了一辈子。父亲走后,她一个人种着三亩地,把我们兄妹三个拉扯大。有一年大旱,庄稼都快晒死了,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挑着水桶走两里地去河里打水浇地。我问她:“要是最后还是旱死了呢?”她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那也得浇。不浇,就连‘万一活了’的那个万一都没了。”
现在我才慢慢明白,那“一口气”到底是个啥意思。不是非要争个输赢,也不是非得盲目乐观,而是在明知道可能一切都很糟糕的情况下,还是要做点什么。就像那些蚂蚁,它们根本不知道雨会不会停,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爬。这种“爬”本身,就是对生活无常最实在的反抗。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点。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发出熟悉的嗡嗡声,白色的水汽慢慢升起来,在玻璃窗上凝成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我突然想起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的发现:就算在最绝望的环境里,人还是拥有最后一种自由——选择怎么面对处境的自由。这种谁也抢不走,它藏在每个意识的缝隙里,就像雨滴之间的空隙,虽然小,但确实存在。
水烧开了。我泡了杯茶,看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像沉睡的东西忽然醒了过来。茶香很淡,确实能闻到。我端起杯子,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这一刻,我不再想那个升职的同学,不再想空白的文档,也不再想这没完没了的雨。我只是感受着手里的温度,感受着茶香,感受着自己还在呼吸。
原来,情绪低落的时候,真正重要的不是“想什么”,而是“做什么”——做那些微小但确定的事。烧一壶水,泡一杯茶,擦一扇窗,给远方的朋友发一句“最近好吗”。这些动作不会立刻改变什么,但它们像锚,把飘摇的船暂时稳住,让你知道,虽然风雨很大,但你还在这里。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房间染成了暖金色。我回到书桌前,光标还在闪烁。但这一次,我敲下了第一个字。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它们很笨拙,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确实在往前移动。
情绪可能还会低落,雨还会再下。我知道,在某个屋檐下,总会有个人记得烧一壶热水。当水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在蒸汽里变得柔软一些。这或许就是那“一口气”——不是要吹散所有的乌云,而是在乌云之下,依然能看见水汽升起的形状,并相信这形状本身,就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