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与晨光
包厢外的走廊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小君捏着手机站在挂满复古画作的墙前,指尖无意识划过一幅油墨画的画框——那是幅描绘校园香樟道的作品,笔触青涩却满是暖意。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暗扣,轻微的“咔哒”声后,眼前的画作竟像门一样向侧滑开,一股带着栀子花香的风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卷入一片眩晕的白光里。
再次睁眼时,鼻腔里是粉笔灰与旧书本混合的味道,耳边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小君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胸前别着“实验中学”的校徽,抬手一摸,头顶的马尾辫紧绷绷的,发根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十五岁的模样。
教室后排的课桌下,藏着一本被翻得卷边的琼瑶小说。那是她昨晚趁妈妈熟睡,偷偷从衣柜最底层的包里翻出来的,封面印着穿白裙的女主角,眼神执着而热烈。小君记得,昨晚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逐字逐句读着女主角为爱情奋不顾身的情节,眼泪打湿了书页,心里第一次生出朦胧的向往——她也想遇到这样一个人,值得她倾尽所有去托付。
“叮铃铃——”下课铃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一群少年簇拥着跑了出去,其中一个挺拔的背影格外显眼。他穿着红色球衣,后背的号码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有力的肩背。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折射出细碎的光,在小君眼里,那晃动的身影、浸透衣衫的汗水,竟比书本里的诗句还要动人,像一幅流淌的山水画。
那是亦枫。物理竞赛的金奖得主,班里的语文课代表,篮球场上的绝对核心。他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能把枯燥的公式讲得妙趣横生,每次投篮命中后,回头时扬起的笑容,总能让小君的心跳漏跳半拍。她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却唯独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放低姿态,心甘情愿地听他讲题,看他打球,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悄悄记在日记本里,这一记,就是十五年。
“别再盯着他看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小君猛地回头,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教室门口。那个“自己”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长发披肩,眼角带着岁月沉淀的细纹,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懵懂,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是三十岁的小君。
十五岁的小君愣住了,下意识地把琼瑶小说往课桌里塞了塞:“你是谁?”
“我是未来的你。”三十岁的小君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操场上那个红色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放弃你现在的执念吧,他不值得。”
“你在说什么?”十五岁的小君皱起眉,脸颊涨得通红,“他很优秀,他……”
“优秀?”三十岁的小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三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他会坐在酒桌的角落,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项目资源,端着酒杯挨个向人敬酒,言辞谄媚,反复诉说自己的难处,甚至不惜贬低曾经的朋友,只为换取一点蝇头小利。”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十五岁小君的幻想:“你以为的幽默风趣,不过是成年后圆滑世故的铺垫;你崇拜的物理天才,最终变成了为五斗米折腰的俗人。那天我看着他卑微的样子,没有丝毫心动,只有满心的怜悯,紧接着是深深的厌恶——厌恶他的趋炎附势,更厌恶自己当初瞎了眼,把这样一个人当作青春的信仰,执念了十五年。”
十五岁的小君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想反驳,想说“你骗人”,可眼前这个“自己”的眼神太过真实,那里面的失望与清醒,让她无法否认。
“就像生吞了一只苍蝇,不是吗?”三十岁的小君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疼惜,“你现在觉得爱情是全部,是因为你还没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这本书里的爱情很美,但那只是小说。”她指了指课桌下的琼瑶小说,“真正值得你托付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十五岁小君的课本上:“上课不要再神游了,不要再偷偷看他打球,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暗恋里。你现在记住的每一个单词,解开的每一道难题,都会变成你未来路上的砖,帮你砌起更高的台阶,让你看到更远的风景。”
“我已经过了情关,”三十岁的小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现在的你,最该做的,是抓住属于自己的前程。”
十五岁的小君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在课本上,晕开了“三角函数”几个字。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却又莫名地清醒了许多。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成熟的“自己”,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对方的身影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好好加油,”三十岁的小君微笑着挥手,“祝你有个更好的未来。”
白光再次亮起,耳边的喧嚣瞬间回归。小君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包厢外的走廊里,墙上的画作依旧挂在原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同学聚会刚好开始。
包厢门被推开,有人喊她的名字:“小君,就等你了!”
小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推开门走了进去。喧闹的人群中,她看见了亦枫,他穿着羊毛衫背心,满眼充血,正拿着酒杯和人谈笑风生,脸上是成年人特有的精明与客套。
小君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边的老同学,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知道,那场跨越时光的重逢,不是为了否定过去,而是为了成全更好的现在。历史的车轮或许已经悄然转向,而属于她的,是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