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治疗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它试图帮助受分析者实现怎样的改变?又试图赋予受分析者什么?这是每一位精神分析师在临床实践与理论思索中,都必须直面的核心话题。
在我看来,精神分析治疗的核心目标,并非追求让受分析者变得更加“本真”,也不是期望在治疗终止时,让其获得某种绝对完整的自我认知,而是为受分析者搭建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以更温和、更少痛苦的方式栖居与生活的机会。
拉康认为,萨特意义上的“完全本真”实际上是一种无法企及的理想状态,在他看来,“本真”本身就是一种被建构的幻觉,无意识作为主体存在的底色,始终潜藏在意识之下、无法被彻底消解。正是基于这一前提,拉康强调,精神分析的目标绝非促使主体性趋向所谓的“更本真”,也不是单纯增加受分析者的自我认知,而是帮助主体性融入一段更可接纳、更少痛苦的自我叙事之中。这一过程的本质,说到底,就是我们协助受分析者逐渐接纳两个核心事实:一是接纳自己无法完全掌控自我的局限性,二是接纳自己的生命自始至终都被各种故事与叙事所包裹、所塑造。在此基础上,帮助他们找到那些不那么痛苦、症状更轻微、也更易自我管理的自我叙事,甚至能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主动“重塑自我”,以更具创造性、更富趣味性的姿态去体验生活、拥抱生活。
要实现这一目标,分析工作应聚焦于通过叙事重组来重塑受分析者的主体状态。在拉康的理论框架中,分裂的主体始终被能指所表征,能指既是主体表达自我的工具,也是建构主体身份的载体,因此,改变能指,实际上就能撬动主体身份表征的转变。受分析者在治疗中讲述的关于自己的故事,本质上就是其对自己一种表征,而分析师通过对这些叙事中的碎片化元素进行重新梳理、整合与重组,就如同我们将一幅打乱的拼图碎片重新拼接排列。当拼图的碎片被重新组合,一幅全新的自我图景便会自然浮现。若我们将这幅新的自我图景与治疗前固化的旧图景进行对照,在新旧图景交织、碰撞所形成的空间里,便可能滋生出各种富有意义的转变。
基于此,在临床精神分析实践中,分析师的工作重心应始终聚焦于重组受分析者的自我叙事,帮助他们挣脱固化、单一的叙事束缚,拥有关于自己、关于他人,以及关于自我与世界关系的、更不痛苦的故事。这些新的叙事往往更具灵活性与多样性,不会将主体限定在某一个僵化的位置上,也能让受分析者获得时不时重塑自我、更新自我的可能。
而这,正是我所理解的,精神分析在临床实践中真正希望抵达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