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白天和晚上的样子经常是两回事，威尼斯尤其如此。威尼斯人对晚上出门这件事，心情其实挺复杂的。早在八百多年前，他们就专门设了个职位，叫“夜间领主”，专门盯着天黑以后城里头发生的事。在他们看来，夜晚不是个好东西，容易出乱子，容易闹事，得有人管着。那时候的官方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天一黑，危险就来了。这种担心不是没来由的。这座建在水上的城市，白天是一台运转精密的赚钱机器，每个人都各安其位；一到晚上，光线没了，水变黑了，那些被秩序压着的东西就蠢蠢欲动。威尼斯的夜晚，某种程度上是在把潟湖最古老的那层黑暗翻上来，那是这座城市还没出生之前的样子。
另一方面威尼斯人又很会享受夜晚。十八世纪的记录显示，商店一直开到晚上十点，好多甚至半夜才关门。午夜反倒是最热闹的时候，酒馆全开着，每家客栈和旅馆里都备着宵夜。狂欢节期间就更不用说了，通宵达旦地闹。威尼斯人显然不爱早睡。一座靠海吃饭的城市，时间跟着潮水和船帆走，而不是跟着墙上的钟。
那威尼斯的夜晚到底是个什么动静？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安静。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有分量的、往耳朵上压的安静。人走在石头巷子里，脚步声比白天响得多，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水面上几乎没有动静，船桨入水的声音反而格外清晰。偶尔远处传来钟声，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还有水拍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不停歇。有人在窄巷里喊一声，声音能被墙体传得老远。贡多拉划过的时候，几乎是无声的，只听得到桨轻轻搅动水面的那一下。
这种安静跟罗马那种永远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嘈杂不一样，跟巴黎那种人声鼎沸也不一样。这里没有汽车，没有马路，也就少了所有跟马路有关的噪音。有游客写过，威尼斯的夜晚安静得好像整座城市都屏住了呼吸。这种安静不是天然就有的，是被水圈出来的。没有路就没有车，没有车就没有喇叭声。威尼斯的寂静是它的命，也是它的特权。
威尼斯从来不是只有表面上那层光鲜。在那些好看的宫殿和热闹的咖啡馆背后，藏着这座城市的另一面——穷。只要你愿意拐进那些背街的小巷子，就能看见。乞丐一直是威尼斯街上的一道风景线。十五世纪后期，政府发现每天晚上都有不少老人在公爵宫附近过夜，于是建了个收容所，但根本不够用。一五二七年冬天闹饥荒，穷人靠着柱子站着，人就这么冻死饿死了。
十七世纪初，政府又搞了个机构，专门清理街上的流浪汉。想讨饭先去领个证，然后住进指定的收容所。没证的往外赶，讨得太多的直接押到海船上当苦力。敢私开收容所的惩罚是从广场一头一路挨鞭子打到另一头。还有一些更惨的，连收容所都住不上，就住在码头边摇摇晃晃的小船上，一家老小挤在里面，一辈子没踩过几回实地。十九世纪运河边有一片地方专门停着这样的船，穷人把日子过成了一种水上漂流。后来那片地方居然成了风景，白天游客坐船路过，隔着水看那些破船，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没人在意那里面住的是活人。
威尼斯就是这样，一边是艺术和财富的殿堂，一边是穷人和流浪汉的收容站。两张脸从来都是一起出现的。然后天就亮了。威尼斯从寂静里醒过来，那些消失在夜晚里的声音又重新冒了出来——人声、船笛声、歌声、喊声、钟声。这座天天被人说快要沉了的城市又活了过来。空气里全是嗡嗡的喧闹，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键。这是早晨的威尼斯，白天的威尼斯。夜晚属于寂静和月光，天亮之后，生意重新开张，游客重新涌上街头，贡多拉重新排满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