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写写我妈。
我妈是60后，在家排行老幺。
我姥姥姥爷生了七个孩子，四个舅舅、两个姨妈，然后才是我妈。我大姨去世的早，我都没见过，如今三舅、四舅都已经病逝了。
因为是最小的女儿，所以特别受姥姥姥爷疼爱。我妈赶上了好时候，居然读到了高中，还当上了宣传部长，成绩也好。
本来能往上考的——可姥姥生她时年纪已经大了，等我妈上学那会儿，姥姥已经卧病在床。
四个舅舅和两个姨妈都成了家，各有各的生计要忙。我妈要是出去念书，就没人照顾姥姥了。
于是，她下了决定书就不读了。
后来她在我们面前偶尔提起此事，眼里会闪过一丝念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01
我妈识字，要强，也勤快。那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她从不落人后。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生父。我爸那时接了我爷爷的班，在镇林业局上班，长得高大周正，家里也算体面。
再后来有了我。
月子期间，我奶奶来找我妈，说出了月子就分家，还说了一些阴阳话。自此我妈月子里眼泪没断过，落下了病根。
分家后，我爸在单位上班，我妈一个人边带我边种地干货，无比辛劳。
大夏天傍晚，她背着我下地除草。热天田里蚊子多，我被咬得浑身是包，哇哇大哭。她妈又累又热又着急，也坐在田头崩溃大哭。
而此时，我奶奶在家乘凉打牌。
这些是我妈后来讲给我听的。本来我和我爷爷奶奶从小也不亲，我那时候心里特别痛恨我奶奶——四十多岁有了孙儿，却闲在家里，狠心把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分出去单过。
后来我也懂了，人呐，各有各的业，很多事情都有因果。
02
我八岁那年，因我爸出轨，加上我奶奶的因素，我爸妈离婚了。那时候离婚在农村是大事，他们是法院判离的。
我妈几乎什么都没要，只要了我的抚养权。这一点，我记她一辈子。要不然，我连书都没得读。
后来我爸再婚了，我妈也遇到了同村的一位伯伯——我叫他“伯伯”，我的养父。伯伯人非常勤劳、老实，话少，心善，也是个苦命人。
再后来又有了我妹。
我和妹妹陆续毕业、工作、结婚，眼瞅着一家人的日子要熬出头了——命运却给了我妈当头一棒。
新冠疫情过后，伯伯查出了肺癌，晚期。
我妈照顾了他两年多，其中辛苦，一言难尽。最后那段日子，伯伯清醒时总说：“你妈不容易，你们以后要好好待她。”
他可能觉得心中对我妈有愧，他知道谁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一夜一夜地守着。
伯伯走后，我妈肉眼可见地老了。不是皱纹多了，我感觉是那种一直撑着她的劲儿，突然松了一下。
03
好在生活总会往前推着人走。
再后来我重新成了家，有了孩子。妹妹的孩子也慢慢长大。我妈开始忙着带孙辈，伤痛一点点在被时间磨平。
现在她六十多岁了。
大孙子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小孙子也满地跑了。
她还是闲不住——在老家养了两头猪，一群鸡，种了一大片菜地，还养了一只流浪狗和几只猫。
打电话给她，要么在地里忙活，要么在吆喝猪吃食，要么就是在跟相好的姐妹打牌。
我们总劝她不要养猪了，把她拴着哪都去不安心。其实她知道，现在养猪根本不划算，有时候还得倒贴粮食。
但她说：“自己养的猪，肉香。你们在外面吃不到。”家里杀了鸡、宰了猪，她总会给我们寄一些来。
04
她来我这带孩子时，我儿子粘她粘得紧。一会儿不见，就满屋子喊“奶奶”。连我妈上厕所，他都要搬个小板凳在旁边等着。真没白疼他。
老妈的菜地永远绿油油的——青菜、白菜、葱、萝卜.....挤挤挨挨，生机勃勃。就算再缺水，别人家没菜吃，我家永远不缺。
去年我们不远千里带孩子回老家过年，老妈可开心了，在厨房忙进忙出，脸上一直挂着笑：“累是累，心里满当得很。”
05
母亲在村里口碑很好。亲戚家小辈们提起她，眼里都有敬重。
她为人正直，待人公平，不势利，不贪便宜，清清白白一辈子。我们都看在眼里，她给我们做出了榜样。
伯伯走了已经有四年了。
我知道她有时还是会觉得空。老来伴，老来伴，到老却没了伴。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的日子充实些，暖些。
前几天家里杀了年猪，又给我寄来两大箱肉。
我后来转了点钱给她，她推了三次，说自己还有劳动能力不需要，直到我假装生气才收下。
其实她给不给我寄肉，帮不帮我带孩子，有没有劳动能力——都不重要。
我只是想让她手头宽裕些，心里踏实些。这是我如今唯一能给的、小小的回报。与她为我们的付出相比，不足为提。
06
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我从我妈身上慢慢看懂了一些东西。
她让我明白，人这一生，不是看你能抓住多少，而是看你能承受多少，还能继续往前走。
年轻时没读成书，她不抱怨；月子里被分家，她擦干眼泪下地；婚姻走到头，她只要孩子就开始新生活；老伴生病，她伺候两年多没一句怨言。
她有种落地生根的能力——无论生活把她抛到哪里，她都能在那片土地上长出自己的样子。
就像她的菜地，给她一寸土，她还世界一片绿。
这种能力，不是书本教得会的，是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
她也教会我，幸福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悲伤来了，她不躲，快乐来了，她也不夸张，就轻轻接住。
我妈这一生，经历过许多事，远不是我笔下这了了几笔能概括的。我曾问过我妈，此生有什么愿望，她没有说，但是我想肯定是有的......
现在我也到了中年，才真正懂得：人生最重要的传承，不是财产，不是知识，而是一种面对生活的姿势。
我妈给我的，正是这种姿势——脊梁挺着，手脚不停，心里始终亮着一盏暖和的灯。
最后，
愿天下所有的老人，都身心安康——有人可念，有事可忙，有处可去，有心可安。
日子还长，我们都要好好过。
后记：
诚如我所说，我妈这一生，看似平淡，内里却有光。
那些细碎坚韧的过往，若是细细写下来，怕是能成一本书。如今她年纪渐长，我这才忽然明白——原来她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把最珍贵的东西悄悄传给了我。
而我能做的，就是用文字把它们一一接住，再好好传下去。妈妈也曾年轻，也曾漂亮过，也曾有过高光时刻，这一切的一切，值得我们铭记。
这，或许就是我书写的原因。日子还长，慢慢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