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的漫游

回过神来,我才看到小过道两旁贴着的海报。海报斑驳,只是靠着两条发黄膨胀了的胶带摇摇地拉扯着,要是风不经意间吹过,便会发出古老的声响——哧啦,哧啦……

满目灰尘的海报上曾经印着什么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她从我和海报之间经过,她的衣服看得见细细的织料的纹路,哧啦,不经意间往尘埃满覆的墙上跌去,刷油漆似的,灰尘便填满了织料的间隙。她仍是朝远处走着,接着同往常一样在拐角处隐去身影。

我也走了,我朝左边走,我走到墙背后的藤椅上去坐着,远处的公园里传来陆陆续续的陀螺的惨叫。摩托车从我眼前驶过,车屁股放出一堆扬尘,车引擎充满激情地叫嚣着冲走,她也往左边走,悠悠地,拖鞋嚓、嚓、嚓地在地上拖。她走远了,我回过头,陀螺又开始有规律地惨叫,天空开始下沉,朦胧中一个男子在拨弄音响,一群大妈围着他动来动去。

啪,啪,意识也将要沉没,啪,声音如同一根绳索,把人从沉溺的海面下一次次吊起,清醒时陀螺变成了外壳剥落的木门,被风吹刮得忽关忽开,意识里仿佛有人叫道,“下雨了呀!”,便急匆匆地站起来,却一个人也没看到,目光所及只是一片茫茫的空旷,就在此时,雨点成群结队地掉了下来。

雨水的浸泡中,灯光也潮湿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便满嘴都是雨中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仍然是湿漉漉的,青苔在阳台的角落弥漫。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大拇指划过去,时间被刻画得极为分明,手机绝然寂静着,只留数字无奈地跳动,屏幕熄灭。眉头微皱的一丝紧绷感,头发丝在脑内扯断,桌边的塑料空瓶摇摇欲坠的不安,把这一切都淹没,睡眠的海洋涨潮了。

然而光是霸权,它刺入人倦劳的身躯,人被惊醒,两眼流血。它抹杀静谧的黑夜,睡眠在光的霸权下死亡,光在睡眠的尸体上投注嘈杂的回忆,让人在支离破碎中渗出泪水。唯有清醒才是短暂的结束,清醒是向光的缴械投降。门外的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拖鞋趿拉着停步,春风熹微。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悲伤,想要呕吐的感觉,眼泪在眼里干涸。

关门。倚靠在床边的墙壁上,隐约听见对边传来的声音。墙是凉幽幽的,吸走了掌心的炙热,墙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风吹铃铛的笑声,雨后霉绿色的湿气渗入。把被子蒙上头,黑暗浸润,仿佛回到生命最初生长的地方,柔柔的压力下大脑意志短暂退却,呕吐的感觉更甚,铃铛的笑声在水气里回荡。

花盆的枝条顶出嫩嫩的小细芽,春光细弱,折断一枝,便让它再不能轻盈地舞蹈。摸摸盆里的泥土,依旧湿润,我还是举起水壶倒了水进去。摸摸衣兜,掏出被洗得硬成一团的纸巾,揩去盆缘的苔藓,纸巾随意丢了。站起来靠在阳台上望望外边,还是那不变的场景,我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更加无聊。

走吧,去走走。

走到公园里去,人群张大嘴吐着杂七杂八的话,话语在流脓,公园的树木不堪其扰,叶子被震掉一支。人群的热气上涌,冲得脑袋昏昏沉沉,镜头在不停晃动,马路上的汽车载这一路的风波和若干年的风尘飞去了,同样是放出一屁股的扬尘。她现身在车的背影之后,她对我招手,眼睛笑起来就像狡黠的孩子,我盯着车的背影,车一路飞驰走远了。我看见她碰上了脏兮兮的墙从而弄脏了的衣服,白白的细纹是棉还是亚麻呢?灰尘腻腻地填满了纹路的空隙,陈朽的土黄色。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拖鞋在地上擦出暖色调的乐音,拖鞋一尘不染,她的脚趾甲一直那么干净。我又往前面走着,她提着超市里买出去的菜,也许有一袋鸡蛋吧,她上了楼,没有碰到哧啦哧啦的海报,开门,关门。

“张姐姐好呀!”

“你好呀!放学了?”我说。

“嗯。”

“快回家去吧。”我说。

小女孩背着硬挺的粉红色大书包,上面印着三个宽头大眼的卡通人物,一个红眼睛,一个蓝眼睛,一个绿眼睛,全瞪大了眼抿嘴笑着。

桌椅是很常见的木质桌椅,没有铺桌布,日积月累便敷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腻。油在锅里叽叽喳喳地嚷嚷着,吸油烟机轰隆隆地大口吸气,突然听不见了,原来是厨房门关上了。香气从厨房里弥散开来,小女孩咬着笔头咽口水。

作业做完了没啊?

哈哈哈,做完啦!小女孩哐当把笔重重一搁。

行行行,那快来吃饭吧。

她说,哎,家常小菜招待不周。

我说,哪里哪里。

她丈夫夹一块西红柿炒的鸡蛋到她碗里,说,以后还欢迎你多多来串门啊。

我说,一定一定。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在阳台上,便靠着窗台看看外边,啪嗒,花盆被胳膊肘一把顶了下来,土撒了一地。蹲下去,双手把土刨拢,可突然想起来,花盆碎了。阳台没有安装玻璃,斜阳的光未经削弱地就倾倒了下来,眼睛被刺得发痛,把世界都老化成了发黄的明信片。沾着满手湿漉漉的土,只顺势坐下,邻边恐怕已经开始做晚饭了吧,饭菜的香气侵入未设防的阳台,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雨的气息。楼下又是摩托呼啦呼啦的声响,陀螺依旧惨叫。一切都在远去,我回过头,一切又寂静如初,惨白的灯常亮。静默,只是傍晚时分最叫人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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