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太连贯,连贯到理所应当,不给人提出异议的机会。
这双手有老茧,有伤疤,骨节粗大,哪怕只是轻轻的动作,曾文娟也还是皱了眉,咬紧了牙关。她常年手脚冰凉,这几年到了天气冷的时候,不只是凉,腿脚时不时还会隐隐作痛。此刻,不知是药油的效果还是他的手法得当,曾文娟觉得自己的脚渐渐热起来,而且还有暖意沿着小腿慢慢往上爬。到后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都开始发烧。
“我好了......”她迟疑了一下,“乔卫国,我好了......”
这改口倒是从善如流,还好她是背光,乔卫国看不到她面色的变化,起身洗了手,拿了一只枕头过来:“晚上这只脚要垫高一点睡。明天开始,再连做三天按摩,保管你活蹦乱跳的。”不等曾文君弯腰,他又抓住她的脚,给她穿袜、穿鞋,然后扶着她回房间。
“谢谢你。”她还是没有请他进房间坐坐。是了,十点了,很晚了,这样一对孤男寡女。
“还有,刚才如果说了冒犯的话,希望你不要介意。”她又说。可能鲜少类似的经验,她不知如何回应他人浓烈的善意,语言虽然空洞乏味,却已经是她尽力做到的了。她把自己藏在走廊的灯影里,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这个人,过往的人生如刀,在这张脸上凿出棱角,但那双眼睛却没有被风霜蒙蔽。世界总应该是好的,因着这样的人存在,而她自己,不过是倒霉些罢了。
曾文君的脸一团模糊,乔卫国想走得再近一点,但他只是摆摆手笑笑:“你说什么了?我都不记得了。早点休息。”他太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么深的悲哀包裹这个这个女人。然而他并不是拯救者,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希望自己可以陪伴一些人走过他们最艰难的一段,这就够了。于是,他说:“睡个好觉。曾文君。”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对于两个人都是。
他走在阴暗潮热的密林里,听见炮声和枪声此起彼伏,硝烟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穿过密林就是战场,他忘乎所以地往前冲。“你救了多少人?多得数不清了是吗?”一个声音在问。对,救人,要救人。有战友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向他走来,有人断了一条腿还在爬向他,还有人肠子流了一地,躺在那里喊他的名字......而他的医药箱里,只剩下了酒精、红药水和绷带。人,越来越多,渐渐地,他眼前只有一张张脸,一张张年轻而满是惊恐的脸......乔卫国浑身冷汗地惊醒,靠在床头喘了好大一阵子气,才回到现实里。
而早上七点,张爱红来敲门叫曾文君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见到的是又黑又重的两道黑眼圈。
“小曾,你怎么了?没睡好?要不你再躺会儿,早饭我给你打过来。”
“不用了,张姐,我本来睡得浅。”睡不了囫囵觉的日子,她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