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累是第七天傍晚出现的。
没有车马,没有仆从,甚至没有一件体面的衣裳。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深衣,肘部打着深色补丁,脚上的草鞋沾满干涸的泥块。但背脊挺直,步履沉稳,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用褪色红绳仔细捆好,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看守河滩禁区的侍卫横戟拦住他:“止步!王命重地,闲人退避!”
刘累停下脚步,抬起头。他的面容普通,三十岁上下,肤色是被风日长期浸染的黝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唯有一双眼睛,沉静而明亮,在暮色中竟有些灼人。
“尧帝时豢龙氏,董猊后人,刘累。”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求见大王,为驯龙之事。”
侍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这身寒酸打扮,脸上写满怀疑。但“豢龙氏”三个字太重,重到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等着。”一个侍卫匆匆转身,朝临时搭建的王帐跑去。
偏殿内,灯火通明。
孔甲坐于上首,冕旒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蔡史与几位重臣分列两旁,空气凝滞,只有灯油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刘累跪在殿心冰冷的青石地上,双手将那卷竹简高举过顶。
“你说你是董猊后人?”孔甲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有何凭证?”
“凭证在此。”刘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君王对视,这本身已是大胆,“此乃祖传《驯龙秘要》,非董氏血脉,不可得,不可识,更不可用。”
竹简被内侍接过,呈到孔甲案前。
孔甲解开那根系得紧紧的红绳,缓缓展开竹简。竹片已然泛黄,边缘被摩挲得圆润,甚至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那不是字。
至少,不是孔甲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不是庄严的篆文,也不是古老的甲骨。那些符号歪歪扭扭,似蛇虫蜿蜒,似水波起伏,其间还夹杂着些像是星辰或兽形的图画,排列方式也诡异的毫无章法,看得人头晕目眩。
“这是……龙章?”孔甲的手指拂过竹片粗糙的表面,触感陌生而神秘。
“正是。”刘累伏身,“龙乃通灵神物,能晓人言,知天时。其文字亦非凡骨可识,非天授不可解。此卷所载,便是养龙之要:何时喂以何食,何时引以何水,何时沐以何光,何时祭以何礼,皆有定规,分毫错乱不得。”
蔡史凑近细看,白眉紧锁:“这些符号,老夫研习卜筮数十载,遍阅古籍,也从未见过。”
“太卜自然未见。”刘累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豢龙之术,自古单脉相传,口授心记,至关紧要处,方以秘法录于此卷。若非天降神龙于世,此卷当永藏石室,不见天日。”
孔甲的目光黏在那些无法解读的“龙章”上。越是看不懂,越觉其深不可测,越相信其中蕴含着他渴求的“天机”。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合拢竹简,抬眼时,目光锐利如刀:“你能养?”
“能。”刘累的回答斩钉截铁,“但需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讲。”
“其一,需建龙池。须引活水,池底铺以昆仑白玉细砂,取其温润纯净,不伤龙腹。池之四角,须立九尺青铜柱,柱身铸夔龙避邪纹,柱顶嵌东海绿松石,以定四方灵气,震慑邪祟。”
“其二,龙食非凡物。雄龙阳刚,只食活鹿之脊,取其生机灵动;雌龙阴柔,唯啖锦雉之胸,取其华美轻盈。皆需当场活杀取肉,佐以醴泉之水。寻常血食浊气太重,食之伤龙本源,折其寿数。”
“其三,”刘累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养龙期间,除臣与大王您亲临,旁人不得靠近龙池百步之内。龙性通灵,却也多疑,易受惊扰。生人气息杂乱,见之则躁,躁则气血逆冲,轻则拒食萎靡,重则……暴毙而亡。”
孔甲沉默下来。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有人嘴唇微启似要质疑,被蔡史摇头制止。内库空虚,北境不宁,如此大兴土木,耗费巨万,只为养这两头来历不明的巨兽……
“你要的,朕都给。”孔甲终于开口,一字一顿,“但若养不好,”
“臣愿领阉刑,五刑加身。”刘累抢道,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响,“若损一龙,臣,愿以全族性命相抵。”
这句话太狠,太绝。
连见惯生死的孔甲都怔了一瞬。殿内落针可闻。
“好!”孔甲霍然起身,玄色广袖拂过案几,“即日起,封你为御龙使,专司养龙事宜。龙池建造,一应所需,由你全权督办,内库金银帛粟,随你支取。”
“谢大王天恩。”刘累再次叩首,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得偿所愿的欣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退出偏殿时,夜色已浓如泼墨。宫道两侧的石灯吐出昏黄的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宫墙上。
走到宫门值守处,他停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瘪瘪的麻布钱袋,倒出里面仅有的五枚磨损的铜贝,轻轻放在守门侍卫手中。
“深夜劳烦,一点茶资。”他说。
侍卫掂了掂轻飘飘的铜贝,脸上堆起笑:“刘大人太客气了,日后还请多关照。”
刘累没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步入浓稠的夜色。那身破旧的麻布深衣,很快便与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他没有返回临时安排的驿舍,而是径直走向城西河滩。
禁令仍在,但“御龙使”的身份已是一道通行符。他屏退守卫,独自走到泥沼边缘。
两条扬子鳄比前几日更加虚弱。
雄鳄眼睛完全闭上,只有鼻孔处微小的水泡证明它还活着。雌鳄侧躺在泥水里,腹部起伏微弱,尾巴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刘累蹲下身,看了很久。
然后,他挽起沾满泥点的袖口,赤脚踩进冰凉的泥水中。泥浆没过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带着黏滞的阻力。他慢慢靠近雌鳄,在距离它狰狞头颅尚有四五尺的地方停下,缓缓伸出右手。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我知道你是什么。”
雌鳄厚重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
刘累的手继续向前,最终轻轻落在它布满瘤状凸起的背甲上,冰冷、粗糙。触感坚硬而潮湿,带着河水的土腥气和淡淡的腐烂气味。他顺着甲片天然的沟壑纹路慢慢抚摸,动作极其轻柔。
“你不过是条长得大了些的鳄鱼,从南边的沼泽被洪水冲来了这里。”他对着这头无法回应的巨兽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但那些人……需要你是龙。需要你是祥瑞,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雌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不知是喘息,还是别的什么。
刘累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点笑意还未成形便已消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拔开木塞,里面是捣得稀烂、混合了少许水草的鱼糜,散发出并不好闻的腥气。他用手指挖出一小块,递到雌鳄紧闭的吻部前。
雌鳄的鼻孔翕动了几下,然后,它慢慢地张开了嘴,露出令人胆寒的森白锯齿。刘累将鱼糜抹在它粗糙的舌面上。吞咽的动作缓慢而费力,但它吃了。
“这就对了。”刘累又喂了一指,“吃饱些,才有力气陪我演这场戏。演好了,你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他如法炮制,喂了雄鳄。两条饥肠辘辘的巨兽,对这不甚可口的食物并未抗拒,或许是因为饿极了,或许是因为这个靠近它们的人类身上,没有之前那些人散发的贪婪、恐惧或杀意。
喂完食,刘累回到岸上,就着稀薄的月光,展开那卷被视为至宝的竹简。
诡异的“龙章”在月色下更显神秘莫测。他盯着看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小截偷偷藏起的炭条,在竹片背面空白处,飞快写下几行细小如蚊蚋的真实字迹:
「白玉砂,以河砂淘净,混石灰染白代之。查验时取表层即可。」
「青铜柱,取百年柏木为芯,外裹三分厚铜皮,接缝处需隐蔽。省下铜料七成有余。」
「活鹿脊、雉胸,改用死鱼、死蛙,混以茴香、桂皮等香料捣碎,形似即可。醴泉以普通山泉煮沸放凉充之。」
「龙池四角灵气之说,纯属杜撰,只为阻人近观。」
写完,他吹去浮灰,将竹简仔细卷好,重新系上红绳。
夜风掠过空旷的河滩,带来远处零星的狗吠和更远处黄河低沉的奔流声。刘累抬起头,夜空星斗寥落,北斗的勺柄清晰地指向北方。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方向。
“爹,”他对着寒星闪烁的夜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教我辨识百兽,教我炮制草药,教我那些为人处世的机巧……却从没教过我,该如何用这些本事,去骗一位国君,去赌全族人的性命。”
风声呜咽,没有回答。
只有脚下的泥沼里,两条被他称为“龙”的巨兽,发出微弱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