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第二十五章:出息


        出息

        那晚跟何等告别之后,我睡得很踏实,至少前半夜确实如此,如果没有发生赵春的事,那可能是我睡得最香的一觉了。后半夜的时候,我被杜力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催来了快餐店。我疲惫地看着他俩,不知道这种时候为什么需要我在这里。想一想,凌晨三点,两个郎情妾意的人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场风云际会,但是我却站在他俩面前,睏得连毛衫都穿反了。

        “到底怎么了?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清楚呢?”我拽拽过紧的领口,困惑地问杜力,“这个点儿打车可是容易有生命危险。”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你问问她!”杜力低声吼着,像只受到威胁的猩猩。

        我定睛看向赵春,却被她的样子吓得立刻清醒了几分。赵春看起来就像要去参加万圣节似的,脸上红一片黑一片,她的睫毛膏在双颊上冲出左三右三六条黑.道,抹花了的唇膏延长了嘴角,两只眼睛像是反过来了,晕染在下眼睑的眼影比眼睛还像眼睛。我努力保持住这份难得的清醒,在她身边的餐椅上坐下来耐心等着她开口。

        “我……我其实是先给你打的,但是你没接。”赵春委屈地看着我。

        我想起来确实看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抱歉,那是你的号码么?我不知道你换号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样?”

        我这一问,倒让她哭出来了,好半天才抽泣着开口。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那个‘迈凯伦’。”她嘴上和我说着,眼睛却偷偷看向杜力,“他今天晚上联系我,让我去新世界等他……我其实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心里慌得不行,本来不想去了,但他说还有个女孩,我们仨一起玩,我就去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小心地等了一会儿。大概是确定了杜力不会冲她发射电磁炮,然后才又继续说了下去。

        “他俩来的时候都半夜了,那女孩好像还嗑药了,一直自己在那儿嗨得不行,后来他就带我俩一起到处玩了玩,玩到最后就去了酒店。”她越说声音越小,“本来开始谈好了,我俩一起跟他……就……一人给一万,可他又拿出俩……俩面具,让我俩戴上,说他要……要……录,每个人再多给两万……“

        身旁传来一声巨响,把赵春和我都吓了一哆嗦。我扭头看过去,杜力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他面前那张餐桌上的四把椅子全都躺在地上。

        “小唯……”赵春搂着我胳膊哭起来。

        “你继续说!”杜力头也不回地喊。

        赵春不答话,只是一直哭。我用手给她擦了擦泪,把她的妆擦得更花了。

        “唉!”杜力重重叹口气,大踏步走到旁边一张餐桌,取下把椅子坐下来,“你说,你说,你跟她说,别管我!”

        赵春又抽泣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我就……接过来了。”她自己也擦擦泪,把身子藏在我的侧面,“我那会儿想的是,一次就三万,这钱挺好挣的啊,我这一……一下,就挣着半年工资了,要是老有这种机……不用几年,我就能攒够钱了,就能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

        我静静听着,不知该怎么接话。说真的,对一个迫切需要钱的平凡女人来说,这种方式的诱惑力确实无法忽视。但是接下来她真的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么?没人知道。

        “我当时就想,别人能挣的钱,我怎么就不能挣呢?不就是睡一觉么?我算什么呢?本来就不是多金贵的人,放聪明点就行了,别考虑那些没必要的事,就只想着挣钱!挣钱!那不就不怕了么?不就金刚不坏了么?可是……呜……”

        说到这儿她又哭起来,哭了好一阵子,才又接下去。

        “我又想了,我,我水水灵灵的,人模人样,我怎么来干这种事了呢?这世上那么多钱,我真的就只能这么挣着钱了么?我还这么年轻,干嘛不像你那回跟我说的,趁年轻去试试别的活法呢?我还什么甜头都没尝过呢!所以我就想不干了,就把面具还他了,跟他说对不住他,让他找别人。可那人不同意,使劲骂我,骂得特别特别难听,还打了我……”说到这里她痛哭起来,“后来我……我……我跑进卫生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只好给他打了……”

        她从我身侧探头出来看看杜力,又缩回来接着哭起来,就像刚弄坏了什么东西的孩子。

        “唉!”杜力似乎只剩下了叹气的力气。在我印象里,他的身影还从来没有那么沉重过。

        “我一接她电话,我就急了,赶紧就打车过去,妈的酒店的人还不放我进去,我他妈在服务台就差点儿让人架出去!得亏我后来闹得厉害了,跟他们说要报警,他们才给客房打了电话,那个王八蛋才把她放出来,我一看她那样——”

        杜力呲着牙,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血红血红的,就象刚刚进入战斗状态的帕瓦特奥特曼,等着将敌人撕碎。

        “对不起,我……”赵春嗫嚅着向他道歉。

        “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嘛?!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杜力冲她吼,“没有钱怎么了?咱们好好做一个人,不偷不抢,也别……自己有多少花多少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多钱才行?到底为什么?!”

        “我不是自己需要,我是给——”

        “别扯了,那就是你自己的需求!”杜力打断她。

        “真不是!我真不是自己想要钱,小唯!”赵春向我求助。

        “哎。”

        我答应着她,看着她可怜的样子,用微弱的脑力尽力思索着该怎么做才能真的对她起点儿作用。

        “我是想站在你这边,真的……”我迎着她的目光,尽量真诚地回应了她,“但是,他说的可能也没错,这恐怕也确实就是你自己的需求,因为你要用这些钱去别人那儿换你需要的东西。”

        赵春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嘴巴连着撇了几下,像是觉得委屈,又自己把它赶走了。我心里为她感到难受,可又不想随随便便说些好听话来敷衍她。是,我还是没想过要跟她多亲密,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跟她多亲密,但那不代表我就不想看她过上幸福生活。不如说,我其实在祈祷她能过上幸福生活,甚至是比我幸福的生活。

        “赵春,要不,就趁今天想想看吧,那些东西真的是你需要的么?真的值得你付出这么大代价么?”不知道当时是哪一种感情主导了我,接下来,我主动握住了赵春的手,现学现用,把几个小时前刚刚安慰了自己的话送给了她,“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最公平,那就是生命,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的东西,你还想给了谁呢?”

        我说完之后,赵春沉默了好一会儿,没看我,也没看杜力。当她再次流泪的时候,眼睛终于从那摊全都抹成一团漆黑的彩妆中露出来了,闪亮又晶莹,就像刚从天上偷走的星星。


        那天凌晨的那段时间里,我们三个在店里像一群分赃的盗匪般围着小桌喝了一打酒。当然了,想也知道,主要都是赵春喝的。杜力开始还拦了她两下,后来自己也敞开喝起来了,我左右看着他俩,不知道等下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来上班了。

        “小唯,咱俩不同岁么?怎么你好像一下就变出息了,我还这么没长进?”赵春喷着酒气问我。

        “你哪看出来我出息了……我问题大了……”我看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含含糊糊地答。这个杯子跟我那位失恋的大学舍友当时用的杯子很像,就像从同一套里拆出来的似的,和用手摸起来的感觉不一样,玻璃看上去并不怎么光滑,里面还有个被封住的气泡。要说这套杯子可真够神奇的,基本上每个人都得有用得着它的时候。

        “是吗……你,你有什么问题?”

        “我啊……我现在就是问题大集合,四面八方全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已经被问题给包围起来了……”我无精打采地说着,“而且我还没有解决它们的能耐,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它们都是什么问题,就是说……我能感觉到有好大一堆问题,可无论如何,就是不知道是数学题还是化学题,搞不好还是生物题呢……总之我是一点也搞不明白。”

        “好吧……”赵春渐渐糊涂起来,又看看杜力,“阿杜,你呢?你问题解决了么?”

        “我有什么可解决的?”杜力没好气地趴着,脑袋埋在臂弯里,瓮声瓮气,“我解决解决自己算了。”

        “嗨呀……这都是怎么了呢?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丧气是吧?谢谢啊!谢谢大家!”赵春以手撑桌,冲我俩叩头致谢,又问我,“小唯,你说咱们这世界,是不是挺像一家医院的?”

        “为什么呀……”

        “你看,有的人吧,生病了没钱治,躺在那儿等死。有的人吧,虽然有钱也治不了自己的病,头生疮脚流脓。还有人呢?知道治不好也一直在拼命治,比谁都惜命。还有的人吧,得了病还觉得自己没病,整天可劲儿造。”醉酒的赵春似乎被某个奇异空间里的高僧附体,一路侃侃而谈,“有的人呢?就像护士,天天绕着得了病的人转,一心想给人家整好受了。有的人呢?就像大夫,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有什么毛病。还有的人呢,就是那些得了病的病人了,有的治病有的等死,还有的虽然抢救了但没抢救过来,你说是不是?”

        接下来,也不等我回答,她就继续展开了关于医院的长篇大论,直到把杜力说得打起了呼噜,把我也听得头昏脑胀。可当我正准备虚心向她请教一番的时候,她却突然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出现了某种幻觉,自顾自在那里讲起了故事。

        “最后呀,跟土豪通话的那个护士呢,在大桥上,收到了土豪送给她的礼物!一架超——大的医疗飞机!可当她正打算跟土豪说谢谢的时候呀,却发现土豪刚刚吓死了,因为呢,他的充气娃娃呀,漏气啦——”

        说完这些她就吐在了我身上。最终,这场突如其来的讲经布道如此结束。


        等我带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酒气回到虹柳巷时,天已经亮了。我又对着镜子照了很长时间,但我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我自己的处境比起赵春来并没有好到哪去,她觉得我出息了,可说真的,我虽然确实有所好转,但离“出息”还差得远呢。也许我是一层一层的,很多层,最外层是整天风吹日晒的那一层,它的变化最细微,却永无休止。里面的某一层是今天赵春所看见的那一层,它只对其他人的磁场发生反应。在这层之下还有很多层,不同的时间里我自己可以分别意识到它们的存在。那天我看着镜子想的是——至少在这些层上的我,应该还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剩下来的时间显然不够再睡一觉了。我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在桌前坐下来对着那面圆镜仔细地化了个妆,尤其注意修饰了眼部和唇部。那人不是说过么?我这两处长得很好看。镜子里的人现在看起来还不错,但是,这种“不错”究竟是为了谁呢?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这可是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至少如果仅仅是为了我自己的话,怎么也不会是做无用功。

        “Vincent,来,告诉妈妈,你是属于谁的呢?”我抱起Vincent,把它搂在怀里抚摸着,它渐渐发出了打呼噜的声音。我轻轻把它放下,然后背起包,出门去上“三合一”的班去了。


        不知道他俩分别采用了怎样的醒酒方式,中午的时候,赵春和杜力先后赶来了店里。但是比起从前,他们之间的磁场变得异常凶险,此刻的他们似乎成为了分属于两位国王的角斗士,虽然完全可以理解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却是不共戴天之仇。这让我很为难,因为我不得不为了能让他们活着从角斗场出来而花费自己的精力。比如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总得充当传声筒,真正的传声筒,完全不需要自己说话的传声筒,即使他俩之间的距离只有我跟他们距离的二分之一。

        “小唯,你跟那个人说,纸杯该补货了,不然得直接往顾客嘴里灌了。”赵春对我说。

        我转头看向杜力,手里继续颠着薯条。

        “小唯,你告诉她,把垫纸卷起来缝一缝就行,她不是有工具么?”杜力头也不回。

        我又看向赵春,同时把薯条倒进滤油筐。

        “小唯,你跟那个人说,垫纸上油墨太多,给人吃坏了赔不起,这破店多穷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再次转向杜力。

        “小唯,你告诉她,这是店长考虑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我转回头看看顾客们。顾客们要么掩嘴而笑,要么窃窃私语。这下好了,这家店恐怕再也没可能迎来峰回路转的那一天了,而我的名字也已路人皆知。

        我平心定气地坚持到了打烊的时候,然后就决定亲自下场参与到这场角斗中,为照顾这家店的脸面与保护自己的隐私而战斗。不过,撮合人家也好,棒打鸳鸯也好,这种事我还从来没有过经验,因此也只能按照主观臆断行事。我打算先从杜力开始,先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下他对目前这种情势的看法,好给赵春做个参考。

        “你俩这是怎么了呢?不会一直这样吧,怎么跟小孩子似的。”杜力让我帮忙叠促销单的时候,我趁机这么问他。

        “这得看她,是她先开始的。”杜力埋头叠着单子,“反正我是不打算让步,她也不能老这么胡来,干什么都不考虑后果,昨晚的教训还不够么?”

        尽管长着张娃娃脸,但杜力考虑问题似乎很周全。而且,不愧是经历过风波的“曾成功人士”,对于这件事,他似乎并没打算在我面前掩饰什么。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具人吧。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知道你想什么。”他抬头看看我,“但这也不是想解决就能解决的事,有时候也得看缘分,她想要的我不是给不了,可她却等不了,这种时候努力也没多大意思。”

        “还有,你别把这些告诉她。”他又告诉我,“我不想冒险,就顺其自然吧,该我的跑不了,不该我的我要它那么一时半会儿干嘛。”

        我作为工具人的属性显然在赵春那里体现得更为明显。我刚走出隔间,她就一边对着镜子补妆一边主动对我聊起了这件事。

        “我吧,说不后悔肯定是假的,但这不也正常么?谁没干过后悔的事呀,孙悟空还戴上紧箍儿了呢,我能比他厉害呀?”赵春为自己辩解着,“再说我也没真干什么,衣服都没脱呢,就挨了顿揍,怎么还不原谅我了呢?”

        “他也没不原谅你吧,不是你自己先不搭理人家的么?”我替杜力辩护一句。

        “我那不是觉得没脸么……”赵春的动作停一停,又继续下去,“虽然没真干什么,但毕竟也是打算干什么了,这种程度,没几个男人受得了吧?”

        “怎么会?就是在脑子里做了个预备动作而已。据说男人们每隔几分钟就会想一次那方面的事,你就那会儿想了那么一下,还是准备当成事业来搞,他不会觉得怎么样的。”因为预先了解过了杜力的想法,我劝说起来不免天花乱坠底气十足。

        “这都是猜的,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她的动作又停下来,幽怨地叹一口气看着我,“我吧……其实又不是没等过他,可你想吧,我都来了大半年了,这么长时间了,他有什么动静么?有些男人吧,就这样,就只想跟你撩一撩,根本不会把你往心里去。”

        “杜力这人,应该不至于吧。”既然与杜力有约在先,我也只能点到为止。

        “不好说,小唯。”赵春把粉饼放回包里,拿出口红,轻轻摇摇头,表情似乎有些沮丧,“你看他原来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哪个不是精英人士?我这人,要什么没什么,还总干些没脑子的事,他怎么可能真看上我?”

        我沉默不语地洗着手,努力思考着自己还能为这两只燕子做些什么。我意识得到,自己并不具备帮人家解决问题的能力,但也感到有些话想对她说。

        “我有时候会想这么一种事。”我想了想,告诉她,“我总是想,女人为什么总要依附着什么东西去活呢?美瞳、肉毒素、减肥药、丰乳霜……”

        我刚说到这里赵春就打断了我:“男人也是呀,男人还依附车子跟伟哥呢。”

        我愣了一下,支吾着道:“是,是,你说的没错……但咱们是女人,考虑自己问题的时候没必要参考男人的事,你说是不是?他们就算喜欢开着飞机摘韭菜也解决不了咱们的问题呀。”

        “那也是。”赵春想了想,点点头,盖上口红盖子。

        看到她这么容易被说服,我松口气,继续放心地说了下去:“我想的是……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在意这个社会呢?为什么总是想拼命迎合别人的口味呢?小时候怕不够美得不到陌生人称赞,上学了怕不够瘦被人笑话,谈恋爱怕不够贞洁被对方嫌弃,就算嫁给皇帝也怕生不出儿子被打入冷宫。为了向人献媚裹小脚,为了满足人家情.欲去丰胸,说来好笑,就连胸围的概念都是一个男人发明的,然后我们就赶紧以此为奋斗目标。我们花钱脱掉体毛,再花钱种上睫毛,花钱削掉脸上的骨头,又花钱抽去腿里的脂肪,我们心甘情愿按照别人的标准改变自己,而且还自己搭钱搭工夫甚至搭上性命去满足这种标准。这到底是怎么了呢?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呢?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文明?种族?消费主义?利益链的某一环?某一种光荣?或者耻辱?是不是这里面有什么规则必须去遵守呢?如果去遵守的话,又会从中得到什么呢?得偿所愿?还是得不偿失?我总是会偷偷摸摸想这种东西……我觉得我们总该想想这个,想想自己这一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想有什么东西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在意,想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想想为什么会想要,然后再看看自己有没有为此付出代价的能力。你说你等过他,那你到底为了什么才会等他呢?你想等到他的陪伴还是等着他让你滚蛋,你需要的是他的友谊还是他的爱,你总该是为了什么,可现在却为了他的‘社交圈’自暴自弃。他有什么标准或者目的重要么?你根本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还没有确认清楚。”

        这是我对赵春说过的最长的一番话。说到后来,她扭头看着我,眼睛不停眨巴着。

        “小唯,你要是个男人就好了,不管你多穷,我都嫁给你。”当我全部说完之后,她如此反应。

        “为什么呀?”我狐疑又略感不安地看着她,“就因为……我这种,呃,精神错乱的表现么?”

        “可能吧。”她倒也不否认,“反正很有意思,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大概人家都要脸吧,”我照照镜子,“我其实也知道,自己有点不正常。”

        “哪有?我觉得你挺正常的,比很多人都正常。”

        “真的么?谢谢……”我迟疑一下,补充道,“虽然我从没有正常地在这世上生活过,倒也老有这种打算。”

        赵春歪着头看看我:“小唯,我觉得吧……你好像真的变了个人哎。”

        “有么?”我将信将疑地看看她。

        “嗯,对,以前你看着老是有点颓废,现在好像不一样了,感觉你现在变得挺坚定的。”赵春如此道。

        虽然仍然没有足够的信心为“友谊”打开一条通道,但任何时候听到其他人对我的夸奖,我心情都很不错,当然这种时候一向不多。只是,总有一些时候人家也会注意到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如果我碰巧做得不错,说的话符合了谁的心意,他们就会主动把跟我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他们看待这种问题很乐观。

        之所以会对赵春说那么多,是因为我自己真的为此思考良久,我能对人家洋洋洒洒说出一番自以为是的道理,却在自己所遇到的困难前完全无计可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这件事我其实也还没确认明白,我似乎根本就没办法确认,因为我想要的是一个悖论。我想让过山车停下来,却又不愿面对那一天,我想让一个人留在自己身边,但我们之间唯一的约定就是会分开。短暂的陪伴肯定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甚至似乎已经不仅仅是陪伴,但我不能再继续思考下去了。他的目光比晴空还坦率,但他的心藏在我看不见的谷底,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胆量主动去探究那些秘密。我甚至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不敢想象那会带给我希望还是绝望。这就是我的“出息”,只有等待的能力,等待人家追求我,我再进行筛选。等待人家离开我,我再选择恨不恨,等待人家需要我,我再把这种需求作为指标。我就像被人绑在树桩上的农夫,愿不愿意都得等着那只兔子,否则就会饿死。

        到底是怎么了呢?我还要继续敷衍自己到什么时候?来Vincent,让我抱抱你。秋夜微凉,你的温暖让人安心。

        明明已经如此困扰,我却仍然没有拿出勇气去追寻一些问题的答案。兴许我应该真正地做出一些改变了,而不是给自己画张跟人家一模一样的外皮。秋天已经开始了,我最好抓紧时间,在花朵掉光之前摘一朵,坐在这里好好数一数那些花瓣。这么一想,不免觉得赵春真的很有一套,她先我一步看到了我的来日。我其实已经有所改变了,我正在渴求一种曾经让我感到恐惧与荒谬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是好是坏,但是,或许是跟雌激素水平的不断提升有关,我真的很想尝试一下。

        说到雌激素,我已经不想再挂着空瘪的胸罩了,我需要我的胸。不需要太大,不需要满足任何标准,但它们必须确确实实存在,必须一目了然,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没道理让什么骗术把它们夺走。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怀中的Vincent,看着自己思绪里的他。他已经很久不曾脱离过我的思绪了,那个神出鬼没又我行我素的家伙。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一定不会让别的什么东西支配自己的命运吧,下次我得更仔细地观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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