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元镇上,早先有爿店,大人小孩都叫伊“豆腐店”。叫了几十年,前些天才晓得,人家的官名叫“水作商店”。
为什么叫“水作”?我趁到镇上菜场买豆腐,问了摆摊的老头。老头正低头给我打“板豆腐”,听我问,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半晌才丢出一句:“豆腐水做,阎罗鬼做。”我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后来翻书,清人《湖雅》里说,豆浆点以石膏或盐卤成腐,是为豆腐。又讲千张、油豆腐、豆腐衣的做法,洋洋洒洒。二十斤黄豆能出四五十斤豆腐,折算下来,一斤黄豆约莫能做八块嫩豆腐。这“水作”二字,实在。
豆腐店在岳庙老街中市,西青龙桥东堍,占了两间门面。工场在店北百米开外,临着冯家桥港。
我听镇上老人讲,那豆腐店的木料,是从宁海寺拆来的。《镇志》上也记了,一九六三年底,拆了寺里五间残屋,修茶店、修水作商店。为菩萨遮风挡雨了几百年的木头,做了搁豆腐板的架子、卖豆腐的柜台,也说得过去。
每天清早,豆腐店门口总是排着队。那辰光,全镇就这么一家水作店。豆腐要凭票,城镇居民月月有定额。乡下人没票,就拿黄豆来“调”。一斤黄豆调八块豆腐,再加一角钱加工费。这个行情是后来听人说的。
我那会儿还小,只记得店里的豆制品拢共没几样,豆腐、豆腐干、油豆腐、皮子。还有两样不要票的,豆腐渣、豆腐泔水。
豆腐渣是给猪吃的。养母猪的人家,天不亮就挑着桶到工场门口等。但母亲说,困难时期,豆腐渣也是人的吃食。她曾端了个陶缽头,从黄家木桥走到镇上将近一个钟头,就为买一缽豆腐渣。父亲那时在饭店当厨郎,琢磨出好几样豆腐渣的吃法。当然,现在豆腐渣又成了热门的保健食品。
豆腐泔水不要钱。压豆腐沥下的带点豆腥气的淡白色泔水,可能有一点营养。在只能用柴糠忽弄猪的时代,周边的农户常起早到工场,给烧火的师傅递支烟,便挑一担泔水回去喂猪。
我小时候常去豆腐店,不是买豆腐,是看热闹。当时的豆腐是做在板上的,一块板三斤黄豆,划二十四块,论块卖。卖豆腐的,是个女的,大家叫伊“龙龙”,手拿一把铜做的豆腐刀,一探,轻轻一划,托起一块,搁在顾客递来的碗里,动作又快又稳。那豆腐刀常年浸在水里,刃口雪亮。
有句俗语:“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但当时通元的豆腐,是用石膏点的。工场院角常年堆着几袋石膏,灰白色、半透明,看着不起眼,往豆浆里一撒,不消一刻钟,一缸清水就凝成了白嫩嫩的豆腐花。这么说来,豆腐确是水做的。
总觉得这个“点”字,用的有点讲究。有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很珍惜。刚点好的热豆腐,嫩汪汪,带一丝极淡的清爽,那种能把人从连日的油腻里打捞出来的清爽。
我喜欢小葱拌豆腐。刚从板上打下来的热豆腐,还带着豆腥气,但撒一把葱花、淋几滴麻油、略点盐,拌开了。豆腐的嫩、葱的辛、盐的咸、麻油的香,各是各的,又混成一片。那味道,我后来再没吃到过。城里超市的豆腐,又白又嫩,可那都是别的味了。
豆腐登不得大雅之堂。婚宴上不见豆腐,寿宴上也不见。白事才吃豆腐,丧家的宴席就叫“豆腐饭”。想来豆腐店这“水作”的官名,也藏着几分乡土民俗的讲究。但过年是例外。
腊月二十过后,豆腐店门前就排起长队。乡下人挎着元宝篮,排队等着用黄豆“调”油豆腐、“调”皮子。队伍排得老长,从店门口拐出去,一直伸到街边。卖光了也不急,不吵不闹不骂,找个旧篮子、破筐子,拴在店门板搭襻上,一个拴一个,长长一串。人先回去,篮子可以排队,规矩。
上好的油豆腐,方方正正,金黄油亮,皮薄而韧,捏一下会弹回来。年三十“拜太太”祭祖,油豆腐嵌肉是“年八样”、“硬八碗”之一。大人说,这是讨“代代相传”的口彩。小把戏不懂什么叫代代相传,只知道这道菜能鲜掉眉毛。
皮子,外头叫千张,或者百叶。但通元的皮子厚,虽然大了点、也白了点,也包不住肉馅,所以当地没有“千张包”这道菜。只有大蒜炒皮子。腊月里的青蒜切段、皮子切条,热油快炒,撒一点盐,起锅。蒜香味冲,皮子软嫩素净,下饭。“拜太太”也上这道菜,老人说这是“一清二白”,做人家要清白,要会打算。这话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还有一种吃法,是素鸡。素鸡也是用皮子做的,卷成圆棍,裹纱布,捆紧了煮,煮透晾凉,切片油炸,再卤。据说这做法梁武帝那会儿就有了,和尚以素仿荤,吃个意思。现在菜场的素鸡,多是直接压模,没有皮子的层次。我买过一次,在桌子上放了几天,最后终究是倒掉了。
豆腐浆、豆腐花,一直未见豆腐店出售。可能当时的企业搞点创新不容易,可能豆腐店生意太好,也可能店里人手紧张,更可能通元人没有喝豆腐浆、吃豆腐花的习惯。
豆腐店生意好,所以也舍得花钱。豆腐店的电视机,应该是当时镇上最早的一批电视机,九吋,黑白,放在王水林师傅的宿舍里。每天晚上,他那小屋挤满了人。母亲说,有一晚父亲到饭店开会,开到很晚没回家,她不放心,摸黑去饭店找,人不在。后来在豆腐店里寻着了,他正挤在人堆里看得入神。
我也去看过一回,播的是《海兰泡惨案》。那年我大概六七岁,屏幕上的画面记不清了,只记得看完出来,街上漆黑,巷弄深不见底,我牵着父亲的手,一步三回头,总觉得暗处有什么要冲出来。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紧了些。
前些年回通元,豆腐店早没了。老街翻修,西青龙桥也拆了重建,水泥桥面,平平无奇。店面变成了“通元印迹馆”,据说藏了些老物件。工场那一片,冯家桥港的水还流着,但河边的小路长满了杂草,当年的工场一片杂树灌木。
我站在西青龙桥头,忽然想起老人那句话“豆腐水做,阎罗鬼做”。水还是那水,豆腐不是那豆腐了。
又想起王水林师傅。他早些年已过世,不过听说他儿子也曾做过豆腐。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满屋子的人挤着看九吋黑白电视,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窗内热气腾腾,谁也没觉得苦,谁也没觉得日子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