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乡下吃酒,心里总有个念头。倒不是图热闹,是惦记着席面上能有一碗墩墩实实、红亮油润的墩脯肉。
这念头,十次里有八九次要落空。如今日子好过了,即便是乡间酒宴,正席上端出来的,也多是油光光的红烧蹄髈,讲究个圆圆满满、体体面面。
那墩脯肉,反成了“相帮”席上的当家菜。就是正日子前,请来帮忙的邻里近亲,聚在一起先吃的那一顿。是酬劳,也是暖场,气氛比正日子更轻松。
我一直不晓得,这“墩脯肉”便是大名鼎鼎的“东坡肉”。原先听到这名字,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一块方方正正、稻草扎得结结实实、颤巍巍的红烧大肉,热气裹着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怎么也联想不到东坡先生身上去。
后来听得多了,才咂摸出点味儿来,许是乡音转了调,“东坡”念着念着,就成了“墩脯”。细想想,这名儿倒也贴切,那肉可不就像一块厚墩墩的砧板?实在,管饱。只是这么一来,倒把东坡先生给埋没了。
说起东坡肉的来历,杭州人有个说法。道是苏东坡在杭州做官,疏浚西湖,百姓感激,抬了猪肉黄酒去谢他。苏夫子便叫人照他的法子烧了肉,分与众人同享。故事是好故事,听着也温暖,与民同乐,一团和气。
可这事儿,经不起推敲。可细想来,又觉着有点像电视里的段子。翻翻故纸堆,那会儿苏东坡正为西湖工程忙得脚不点地,倒真有与民同劳同食的记载。南宋的《北窗炙輠录》里写,他在堤上饿了,等不及送饭,便取了筑堤人的糙米饭,也能吃得香。他是个真性情人,不摆架子。
有趣就有趣在,传说里分肉的那个端午节,他偏生留下一首《南歌子》。“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一派湖光山色,游人如织。里头也提了吃食:“菰黍连昌歜”。“菰黍”是粽子,“昌歜”是菖蒲切的咸菜。有酒有粽有咸菜,独独不见猪肉的影子。
苏东坡是个出了名的吃货,笔下从不辜负美味。吃到鲜笋,要写信告诉朋友怎么煮才妙;妻弟来看他,病中也要亲自下厨,做一碗荠菜青虾羹,还嘱咐人家“勿忘此味”。若真有那轰动一时的“东坡肉”,他怎能不记上一笔,夸耀一番?
在海盐澉浦,曾也有传说。说苏东坡某年腊月来体察民情,百姓杀猪相谢,他便指点着做出了东坡肉,分赠四方。还说他曾品过澉浦羊肉,挥毫写下“天下第一等佳肴,当数羊肉”的句子。这传说,听着更像附会。苏东坡三过嘉兴,留下些诗赋茶亭的痕迹是真,但说到踏足海盐,实在寻不着确凿的证据。本地的乡土学者听了,也只是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其实,何必执着这肉非得是在杭州还是黄州发明的呢?苏东坡早年在黄州,便写了一篇《猪肉颂》,把法子说得明明白白:“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你看,要点就是锅要净,水要少,用虚火慢煨,耐心等候。这法子,放在杭州的灶头上,海盐的柴灶里,一样能成。火候到了,肉自然就美了。天下道理,有时就是这样简单。
苏东坡倒可能因东坡肉吃过苦头。记得小时候看顾炳鑫、韩和平绘的连环画《东坡肉》,说是东坡肉名声远扬传到汴京,苏东坡的政敌以苏东坡贪赃枉法,恶事做尽,百姓恨不得吃他肉的理由,弹劾苏东坡。
连环画里的仕途风波,终是隔了一层纸。让我心头一热的,倒是父亲当年因这东坡肉,闹过的一桩哭笑不得的事。父亲早年是乡里有名的“厨郎”,就是掌勺的大师傅,谁家有红白喜事,常被请去“烧酒水”。他说,有一回给人家办喜事,烧那大镬的东坡肉和羊肉。镬是“镏镗镬”,极大,非得用硬柴烧。负责照看这口镬的“相帮”,不知是跟东家有了龃龉,还是想开厨郎师傅玩笑。眼看那东坡肉在大镬里咕嘟咕嘟滚开了,他趁人不注意,舀起一瓢冷水,“嗤啦”一声就浇了进去。一瓢又一瓢。可怜那锅肉,总是将沸未沸,烧了几个时辰,还是硬邦邦的。急得我父亲围着灶台转,拿筷子戳,戳不动;抿口汤,味道也不对。 他对着采买的人直瞪眼,心里直犯嘀咕:莫非真是买了母猪肉?直到后来才察觉是有人作祟,可时辰已耽误了,只好凑合着上席。那次的东坡肉,想必是败了兴的。乡下办事,人情冷暖,有时也在这灶火与冷水之间。
乡宴上的东坡肉好吃,秘诀无他,就是家伙地道,功夫下足。必得是大铁锅,锅底厚实,受热匀称。柴要用硬柴,耐烧,火头稳。旺火催沸,撇净浮沫,下了黄酒、酱油、糖、冰糖,便转为文火,任由它在锅里自顾自地唱着歌,慢慢收汁。我们那儿的乡厨黄伊亮跟我说过,他的窍门,是临起锅前淋一小勺蜂蜜。那蜜不是为增甜,是让汤汁更亮,更稠,能牢牢地挂在肉上,晶莹剔透。我试过,果然不同。
肉烧好了,方方正正的一块,皮色深红如琥珀,颤巍巍地卧在浓油赤酱的汁里。上桌时,常常是一桌一大块。筷子轻轻一夹,皮肉便听话地分离,却又不散烂。送入嘴里,先是皮的微韧弹牙,接着是肥肉的瞬间融化,那股丰腴的油脂香气,并不腻人,只觉温润。最后是瘦肉的酥软入味。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最妙的是那浸润了肉汁的米饭,能让人不顾仪态,连扒上两碗。
如今再回乡下,“相帮”席也少见了,墩脯肉更是难得。倒是熟食店的小盒装东坡肉,摆得整整齐齐。农家自己过年,图省事,也多在电饭锅里焖上一锅。味道么,也不能说不好,酱是酱,肉是肉,该有的似乎都有了。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是那劈啪作响的硬柴火气,那大铁锅独有的、带着点铁腥气的热烈,还是乡宴上那种众人期盼、终于上桌时的哄然。
有时在异乡的饭馆,点一道东坡肉。做得精美,用小紫砂盅盛着,底下点着蜡烛保温。吃在嘴里,总觉得徒有其形。便越发想念乡下那粗犷实在的“墩脯”,想念那顿可能很难吃上的“相帮”席。
心想,苏东坡当年在黄州、在杭州,蹲在灶边,守着那“柴头罨烟焰不起”的小火苗时,心里琢磨的,大概也不是什么流芳百世的佳肴,只是眼前这一锅实在的、抚慰人心的猪肉吧。
写到这里,哑然失笑。忽然觉得自己这文章,也像那锅被浇了冷水的东坡肉,总差一口气。本想说肉,却东拉西扯,说到故纸堆和乡野轶事里去了。转念一想,也罢,美食的背后,本就是人情与故事。火候足了,味道自然在里面,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