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今天咱们去聊下那个山中白云,宋词最后一声叹息——张炎和他的诗词。
要说宋词这坛老酒,喝到最后一杯,您猜是谁端上来的?
不是苏东坡,也不是辛弃疾,而是一个叫张炎的人。
他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又给自己起了个挺有意思的号——乐笑翁。
可您细品品,一个“乐笑”的人,写出来的词却满是眼泪。
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以乐写哀,倍增其哀”吧。
一、生在锦绣堆里,长在笙歌月中
张炎这人,命好,也命苦。好到什么程度呢?他是南宋名将张俊的六世孙。张俊是谁?那可是跟岳飞、韩世忠齐名的“中兴四将”之一,后来封了循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所以说张炎打小就生在临安城最显赫的家族里,锦衣玉食,钟鸣鼎食,说的就是他家的日子。
他爹张枢,是个精通音律的词人,跟周密这些大文豪都是诗社好友。
他家里头呢,曾祖张镃也是著名词人,写过那场面奢华的“牡丹会“。
您想想,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的都是什么?是丝竹管弦,是湖山胜景,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的西湖风月。
所以年轻时的张炎,活脱脱就是一个承平贵公子。他天天在西湖边晃悠,看花、饮酒、填词,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
郑思肖后来回忆他说,那时候的张炎“鼓吹春声于繁华世界,飘飘征情,节节弄拍,嘲明月以谑乐,卖落花而陪笑”。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小子太会玩了,能把西湖的锦绣山水都唱活了。
二、一场国破,把锦绣撕成了碎片
可老天爷就爱跟人开玩笑。
张炎二十九岁那年,也就是公元1276年,元兵攻破临安。更要命的是,他祖父张濡守独松关时,手下误杀了元朝使者,结果元军一入城,先把张濡给杀了,张家全部家产被抄没。
一夜之间,张炎从王孙公子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那年他已经三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国、自己的家族、自己的一切,像一场春梦般碎了一地。
这种痛,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
您想想,他前半生见过的临安是什么模样?是“山外青山楼外楼”,是“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繁华盛世。可如今呢?故国沦亡,家园破碎,自己从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变成了漂泊江湖的遗民。
三、北游一场空,归来已是白头人
宋亡之后,张炎在江浙一带流浪了好些年。到了1290年,他四十二岁,大概是为了生计,也可能是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北游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
可这一趟,注定他是失望的。
他在北方写了不少词,像《忆旧游·大都长春宫》《凄凉犯·北游道中寄怀》这些,字里行间都是客居他乡的凄凉。
他在大都见到了故人,也遇见了旧识的歌妓,可这一切都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第二年,他就失意南归,从此再也没有北上。
之后的二十多年,他一直在江浙一带漂泊。苏州、宁波、山阴、天台……他像个无根的浮萍,走到哪里算哪里。
最落魄的时候,他在四明摆了个卦摊,靠给人算命占卜糊口。
您能想象吗?一个曾经的王孙公子,一个写出@波暖绿粼粼”这样清丽句子的词人,晚年竟要靠卖卜为生?
四、他的词,是山中白云,也是血泪写成
张炎存世的词集叫《山中白云词》,共八卷,存词三百零二首。
这名字取得妙啊——山中白云,舒卷自如,看似飘逸空灵,可您细想想,白云之所以能飘,是因为它无根啊。
这不正是张炎一生的写照吗?
他的词,可以分成前后两期来看。
前期,也就是宋亡之前,他写的是贵族公子的悠闲生活。游西湖、赏春花、听夜雨,词风婉丽清雅,跟周邦彦、姜夔一脉相承。
比如那首著名的《南浦·春水》:
“波暖绿粼粼,燕飞来,好是苏堤才晓。
鱼没浪痕圆,流红去,翻笑东风难扫。”
这首词写得太美了,把西湖春水的波光粼粼、燕子低飞、落花逐水的景象,描绘得活灵活现。当时的人都说写得好,还送了他一个雅号——“张春水”。
可宋亡之后,他的词风彻底变了。同样是写西湖,不再是“波暖绿粼粼”了,而是《高阳台·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
您听听,“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这哪里是在写花啊,这是在写他自己——故国不在了,青春不在了,连看花的闲情都快没了。
这种物是人非的悲凉,就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飘进每个读者的心里。
他还有一首《解连环·孤雁》,更是写绝了:
“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
一只失群的孤雁,在寒塘边独自徘徊,想飞下去歇歇脚,可四顾茫茫,哪里是自己的家?它想排成字给远方的同伴捎个信,可孤雁单飞,连“一”字都排不成,只能寄去“相思一点”。
这首词一出来,当时的人就给他起了另一个外号——“张孤雁”。
您说,这写的是雁吗?这分明写的是他自己啊——一个失去家国、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孤魂。
五、一本《词源》,为宋词画上了理论的句号
张炎不光会写词,还会评词。
他写了一本《词源》,这是中国最早的词学理论专著之一,分上下两卷。上卷讲音律,下卷讲创作。
他在这本书里提出了两个特别重要的概念——“清空”和“骚雅”。
什么叫“清空”?简单说,就是词要写得空灵、疏朗、不堆砌,像白云一样,看得见摸不着,却让你回味无穷。
什么叫“骚雅”?就是词要有高雅的意趣,不能流于俗艳。
他特别推崇姜夔,说姜夔的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这就是他心目中“清空”的最高境界。而他对吴文英那种浓墨重彩、密不透风的写法,就不太感冒了。
这本《词源》,可以说是张炎用一生的创作经验换来的心血。
他把自己对词的理解、对音律的钻研、对美的追求,都浓缩在了这本书里。
后世研究宋词的人,谁也绕不开这本《词源》。
六、玉老田荒,一声叹息
张炎晚年回到杭州,寓居钱塘学舍。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岁了,白发苍苍,穷困潦倒。
他写了一首《台城路·归杭》:
“当年不信江湖老,如今岁华惊晚。路改家迷,花空荫落,谁识重来刘阮?”
“路改家迷”——回家的路变了,家的影子也找不到了。这四个字,道尽了一个遗民晚年的凄凉。
后世有人评价张炎的词“玉老田荒”,意思是说他才华虽好,可终究格局不够大,少了苏辛那种开阔的气象。
这话有一定道理,可我觉得,张炎的词之所以动人,恰恰就在于他的“小”。
他写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国破家亡后的痛苦,是一个贵族公子跌落尘埃后的挣扎,是一个文人在乱世中坚守尊严的倔强。
他的词里没有“大江东去”的豪迈,却有“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的刻骨。
有人说,张炎是宋词的最后一位重要作者。
这话一点儿不假。您打开任何一本宋词选,翻到最后几页,准能看到他的名字。
在宋词这支柔丽的长曲中,张炎的词,是最后一个音节,是最后一声歌唱。
他的声音,就是南宋末期的时代之声——苍凉、激楚,却又清空骚雅,余韵悠长。
张炎活了七十多岁,大概是在杭州的一个寒夜里默默离世的。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丝竹管弦,只有一肚子没写完的词,和满脑子回不去的故国。
可他留给我们的《山中白云词》和《词源》,却像西湖边的断桥残雪,像山中那朵永远不散的白云,穿越七百多年的时光,依然美得让人心碎。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张炎的白云,终究只能飘在历史的山巅,供后人仰望,供后人叹息。
2026.08.08芳水随写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