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书桌上，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章，边角已微微卷起。那是2016年至2026年，整整十一篇《南方周末》的新年献词。偶然间，我会翻开它们，并非为了搜寻某条资讯，而是像探望一位老友，听听它在时代的巨大风声里，说过哪些温暖而坚定的话。
我总是从2016年那篇读起。开篇便是：“拇指在手机屏幕方寸间游走的距离，也许超过双脚走过的路程。”那时，我们刚刚学会与手机共生，数字世界还披着一层新奇的光晕。献词说，这是“巨变的时代”，但它旋即温柔地抚平焦虑：“变化是表，不变是里。在所有的变化里，却总有一些东西会天荒地老，历久弥新。”
什么“东西”呢？那时的我，尚不能完全领会。只觉得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人在奔腾的洪流中，恍惚摸到一块沉底的礁石。
二
洪流的确在加速。翻阅下去，字里行间的风雷声渐渐清晰。从“把孤岛连成大陆”的呼唤，到“哪怕世界在历史三峡中漂流，你我有彼此在”的重复咏叹，我仿佛看见笔尖的力道在加重。时代的议题，从如何“连接”，急转至如何“不被冲散”。
然后，一个更庞大、更沉默的影子，开始笼罩文字。直到2025年，它有了清晰的名字——算法。那年的标题，像一道劈开雾霭的闪电：“用你的活法定义世界的算法”。文章里描绘的场景，我们已如此熟悉：“当无人驾驶的汽车从你身边闪过，当大模型‘写好’你的年终总结，当光影魔法‘复活’你的亲人…”技术不再只是工具，它成了伙伴，成了对手，甚至成了一种逼近终极的叩问：“人类作为创造者，登临那造物之巅，看到的究竟是创世纪的朝霞还是终结者的余晖？”
我合上纸页，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与电子屏点亮，那光亮精确、绚烂，却恒常不变。我想，这就是算法的天空吗？它能模拟银河，却无法复现童年夏夜，祖母扇着蒲扇指给我看的那一颗流星，它倏忽即逝的轨迹，与眼底刹那的惊喜。
三
于是，我懂了那“历久弥新”的东西是什么。十一篇献词，如十一块磐石，硌在时代的激流中，反复镌刻着同一个词：人。
人的泪，人的笑，人的抉择，人的笨拙，人的不甘。2022年，献词说“每一次抉择都期待一场苦尽甘来”。抉择是什么？是算法在千万条路径中计算出最优解吗？不。人的抉择，往往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路遇不公时的拍案而起，是面对挚爱时的放弃权衡。它是理性疆域之外，一颗心原始的颤动。这颤动，无法被编码。
我想起我的朋友，一位乡村医生。在最艰难的那几年，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一次深夜，他发来一张照片：空荡的卫生所走廊，他瘫坐在冷冰冰的瓷砖地上，防护服还未脱下。他说，刚忙完，累得站不起来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今天，有个娃娃退烧了，冲我笑了。”屏幕这头，我瞬间模糊了双眼。那一刻我明白，2023年献词中那句“总有一些东西不可被击败”，指的不是宏大的口号，正是这疲惫身躯里，因一个孩子的微笑而重新燃起的微火。最坚硬的算法，也无法计算一滴泪水的重量；最精准的模型，也模拟不了一次心跳的温度。
四
这些献词，从来不是技术的檄文。它们深谙潮汐的方向，却执意带领我们凝视潮水无法淹没的陆地。2024年，它教我们“守住不惑的底线”。何谓“不惑”？不是通晓一切答案，而是“看清真相后的依然热爱，是洞穿世事后的心怀慈悲”。这是一种属于人的、高级的“傻气”。是认清生活残酷本质后，依然选择亲吻生活。
这需要一种怎样的勇气？或许是苏轼那种“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是罗曼·罗兰所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献词将这种古典的智慧，淬炼成应对数字时代的锋刃。
所以，当我读到2026年那句“最柔软的力量，也能修筑最坚固的人间”时，感到的不是惊讶，而是释然。原来这十年的低语与呼喊，都在奔赴这一句结论。它告诉我们，人间之所以为“人间”，不是因为钢筋水泥，甚至不是因为星辰网络，而是因为其间流淌着的情感、善意、承诺与牺牲。是母亲深夜的等候，是陌生人伸出的一双手，是平凡人对职责近乎固执的坚守。这些力量，柔软无形，却如滴水穿石，塑造着文明最坚不可摧的地貌。
五
合上最后一页，2016年那句“变化是表，不变是里”，终于在我心中完成了它的轮回。表层的世界，从“拇指游走”演进至“算法定义”，浪潮一浪高过一浪。而那个“里”，那个内核，始终是对人的确信。
我们不是卢德主义者，要去砸碎机器。献词早已指明道路：我们要在浪潮中学会游泳，并且记住自己为何要游向彼岸。彼岸不是技术的乌托邦，而是一个更丰盈的“人的国度”。在那里，技术是仆役，而非主宰；在那里，价值不由效率唯一标定，意义不被数据全然解构。
就像我那位放弃高薪、回乡助农的同学。她用直播和短视频，这个最“算法”的工具，做着最“反算法”的事——她将乡亲们皱纹里的故事、土地上的岁月，熬进了一罐蜂蜜、一包山茶里。她不是在售卖商品，而是在传递一份“活着”的温度。她正是在用自己真诚的“活法”，重新定义着流量与交易的“算法”。
六
窗外的天色，由深蓝转为浅灰，黎明将至。这叠文章静静躺在晨光里，仿佛本身也成了一个温暖的生命体。
它教会我，在这个被精密测算的时代，或许最重要的，恰恰是保留一些“测算不清”的部分：那一次毫无功利目的的漫步，那一场关于星空与道德的深夜畅谈，那一次听从内心而非利弊的冲动，那为看似“无用”之美而落下的眼泪。
当算法的潮汐日复一日拍打生活的沙滩，愿我们都能成为那片海岸——既有接纳的宽广，也有坚守的轮廓。用我们鲜活、独特、充满温度的生命轨迹，在数字的荒漠上，走出一条条无法被复刻的小径，最终连成一片只属于“人”的、郁郁葱葱的大陆。
因为，人，不是被定义的结果，是拒绝被定义的奇迹。他不在算法里，不在关键绩效指标里，他只在风里、在雨里，在你的汗水与泪光里，在那永不屈服、永远向美而生的奔赴里。
我将我深爱的《南方周末》新年献词整理呈现，期望朋友们喜欢,并从中受益，特别感谢《南方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