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是一个野心家。
他说他可以通过他勤劳的双手带领家族每顿吃上大米饭。
所以他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很多本领。
他会杀猪。当村里人将肥猪按在宽板凳上之前，他会将长尖刀和短砍刀在磨刀石上反复磨到锃亮。用指尖轻轻的在刀刃边试探时，滑滑的。走近肥猪时，长刀一桶，手起刀落，白刀变红刀，肥猪求救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刮毛剖开，干脆利落。他能说出猪身上的每一块骨头，就连砍下来的肉，只需一眼，他就能准确定位那块肉在猪身上的位置。单看猪肉颜色和肥瘦，他就能判断出肥猪生前吃的是猪饲料还是野猪草。他说，生前吃野猪草的猪肉最好吃。周围邻里要杀猪时，都会找他，还会送给他一块肉，那时他想，他快要成功了，家里人因为他吃上了肉。
他会摸骨通筋，从头骨往下数到脚趾头，每一根骨头，他只需轻轻一摸，就知道是错位裂开还是断了。当村里小孩儿老人摔了，第一时间，就是来找他。如果是错位，他第一时间就是给人一根绑了一块布的木棍，对方不知所措，后来他干脆直接将木棍送进人嘴里，然后一把扭正，那人惨叫一声之后，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喜的“咦！好了！”如果是裂了，他就从药箱里拿出一个不知名字的草药，接着塞木棍，然后用草药给人裂骨处包起来，“过几天来换药！”当然，断了的话，他当然也再没有办法了，摸一下知道深浅之后，只说一句，“去大医院吧，断了！”后来那些人拿着红包和饮料米回来感谢他，他说“不费什么事，几根草而已，上山再挖！”后来我连连骨折，我妈还从他那里学来了正骨的本事。
他还会看风水。农村婚丧嫁娶最讲究时辰方位，他说“家族用得上，村里也用得上。”年轻时他拿着那本黄书，历册，罗盘，连着跑了好几个师傅那里学艺。等到老了戴上了老花镜，他就变成了师傅。隔壁一家小孩儿意外离世，按规矩本地小孩儿是不用丧葬仪式的，那人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低沉。他过去看了一眼，看好生辰和离世时间，算出埋葬方位时辰，确定好葬期后，他叹了一口气回来，顺手就把家里的那几块杉木长板送去了隔壁，他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没能送他迎接新娘的轿子木板，送他几块棺材板也算了了这辈子做亲戚的缘分。”
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什么土种出来的土豆最大最多，什么地种出来的玉米最能最多最甜，什么红豆产量最大，什么荞麦种的时间最好……他说种土豆的大粪用牛圈里的最好，他说种辣椒最好用厕所粪水浇灌结出来的辣椒最大最红。他说玉米不在粪多而是一遍二遍的除草不让它倒下，施肥要根据每一块地的土质来判断。他说土豆要在冬天过年前一个星期来年长出来的土豆才能最好挖出来……
他会看星星分辨方位，他能识别每一种树木的种类和用途，他能挖草熬药，他能砍木造犁，他还能破了的衣裳缝出花样，他还能做出一手好菜……
他没让家里人顿顿吃上大米饭，但是后来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他以为他无所不能，所以到了年纪，他结了婚，以为能抗下新的家庭。后来他有了三个孩子，可是他的妻子病死了，他抓的药再救不了她。几个月后，他的第二个儿子也跟随着他的母亲去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土地，仿佛再不像之前那么和软。
妻子离世得太早，还把第二个孩子也带过去了，家里剩下来的两个孩子，是他已经结婚了的证明。他带着两个孩子，想让他们成长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守着两个孩子，没有再娶，村里都说，他是个犟牛，再找个媳妇回来，日子会更好的。他说：“就这样也能活。”
自那以后，小方的理想再不是拯救家族，而是扶养两个没妈的孩子。
他倾尽全力送他们去读书，可是时代的光辉并没有照耀在他们村里，吃不好饭，穿不好衣服，冬天冷地厉害，两个孩子接连辍学。大儿子说，“我要去打工，”所以出门好多年都没回来。再看见时，他回来躲债。他卖了家里的牛和马，替他还钱。女儿外出打工多年，家里老人说，到了年纪，就该结婚，千挑万选，选了个茅草屋的两个儿子家庭。过上了他以前的日子。
家里面好多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是做着之前的事，可总感觉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虽然总共就是两间木屋。所以他经常和家族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着往事和未来，他说时间不等人，他变成了老方。他说一代一代的人送出去了，就留下了他们这些老骨头。
他也出门打过两年工，可是工地上的老板老是卷了钱跑，他们一年内常常白做好几个月。再后来大儿子带了媳妇儿回来，他们没有在家长住，留下了一个大孙子。又过了一年，他们回来，留下了一个孙女，再后来，他们又回来了，留下了第三个孩子。
他又开始像当年一样，带着几个孩子长大。儿媳妇常说，他太能花钱，七个月花了八千块，为此念叨了好多年。从此他跟儿媳妇的关系从没好过。
小方已经变成了老方，他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像他刚过世的父亲一样，头越来越低，背越来越弯。
他看着后人一代一代的长大出门，像田地里头长出的一茬一茬的庄稼。
只是，那庄稼再没收成。
他看着那贫瘠的土地，看到了碗里装着的碎玉米面做的饭，想到了自己贫瘠的一生，这土地再种不出当年那般壮实的庄稼。
老方是个认命的人，他看着一茬接着一茬的年轻人，回想自己的一生。
他没能拯救家族，没能让儿子女儿过上好日子，他自己也没过上好日子。
他听着十多年前路过的钟表师傅送给他的时钟传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回到了当年对未来满怀期待的小方时代。
他知道，时钟不会倒着走，小方也死在了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