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3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我一度以为,自己讨厌的,是打牌、打麻将,讨厌的理由也冠冕堂皇:“上了牌桌就是赌,一分钱也等同于赌博。”但我忽然想起,自己在童年里,也偶有过和父母玩“争上游”的经历(我们不来钱,纯粹打着玩)。

上了大学,那次我的大发雷霆、不顾颜面,许多人都以为我只是怕寝室的吵闹,影响了自己学习——就连我自己,也都觉得是这个原因,直到今天,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愤怒还有一个更深的根源:打牌时,没有人让着我。

初入大学,大学的室友性格外向的居多,而且可能那个时候大家都会对融入集体有一种莫名的渴望吧。在这种渴望的支配下,自然会有人发起各种各样的娱乐,晚间在寝室,大家会一起打打牌。她们也会邀请我。最开始,其实我是想拒绝的,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而且,我也渴望融入集体(虽然坦率讲,融入任何一个集体,对我来说,都比对一般人难一万倍),就和她们玩牌。我们不来钱。但是,我发现她们的牌技都不错,几盘下来,我一盘都赢不了。小小的自尊受到了损害,它在我的内心向我呼喊,甚至可以说是向我求救:我想赢!我想赢!我不能输!可是,哪里赢得过呢?就像老兵和新兵,一个久经沙场,一个还在练习打靶,新兵非要和老兵争个高下,听起来是多么荒诞而无理呀!也有人察觉出我这细密的小心思,让了我一盘,可是即使她让我,我还是赢不了,我有愧又气,气的是自己怎么如此无能,连打个牌都打不赢别人,而且人家还让了我!

幸亏,我的心思也不在打牌上,日后还是选择了好好读书。

我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一毛病,听不得人家闲聊家长里短。

我一度以为,这是因为我怕吵,怕噪音、怕杂音。

今日忽而顿悟:我讨厌闲聊,是因为闲聊让我感到不舒服,还唤起了我大学时期的疼痛的记忆。

这个记忆远非她们在寝室吵闹和聊天到很晚那么简单,真正让我介怀的,是她们聊天的内容。

刚进入大学时,男生寝室与女生寝室会联谊、聚餐,然后呢,也不知道为什么,几次三番过后,她们就在寝室里聊起了那些男生的闲话。

如果她们说的是:“我们班的男生都不错。”或者:“我们班的男生都很优秀”,诸如此类的,我都不会介怀。

但偏偏她们说的是:“我们班的男生都不太行,聚餐只顾着自己吃,都不给我们女生夹菜的。”(大致意思,原话我忘了),以及“我们班的男生都没什么绅士风度”,还有就是“都没哪个男生抢着结账”(这句话有没有说过,我忘了)

总之,没怎么说我们班男生的好话。

几次三番之后,我小小的心渐渐不满起来,不满有两层原因:第一层原因是,我不能接受,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因为小学老师教育我们的是,不能背后说别人坏话,要说别人的缺点,只能当面跟那个人说,我觉得她们违反了我心里的“原则”(这里顺带提一嘴,我根本就没有多么仰慕或者敬服我的小学老师,她的水平,放在教师当中,也很一般,但我很怕她,所以我推而广之,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因为惧怕听小学老师的话,不能有例外);第二个原因是,聚餐的时候我也去了,我觉得我们班男生表现不错呀,我觉得她们罔顾事实。至于结账这事,如果真有的话,那本来就应该男女生AA呀!

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以及更往后,我的工作一波三折,这里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说。

但是,我有一段时间,收入来源主要靠写作,而我一听到声音又很烦,外面人家聊什么谁家买了房子、谁家生了小孩、谁家怎么怎么样,我的感受很不好。我不知道怎么用清晰的语言来描述,就大致说一下吧:在我的价值体系里,一个人只能议论自己,不能议论别人。还有,我恍惚记得小学老师说过,不要议论别人,和别人聊天,只能聊学习,其他都不能聊。此外,我还有自己的被害妄想,觉得她们是出于嫉妒,出于恶意,故意在我家楼下外面聊天,而且声音很大,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写不了作,赚不成钱。所以,那段时间,因为这件事我痛苦了好几年,实话说,到现在,我还是会因为别人闲聊而烦躁不安。

还有一件令我深恶痛绝的事:迟到。

因为在小学阶段,老师抓迟到抓得很严,总之,是要罚站的。

现在想来,那种在全班同学面前丢人现眼的程度,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堪比斩首示众。

我哪敢迟到呀?我宁可不吃饱早饭都要赶着去学校,其实学校和家里只有800米的直线距离。

成年后,我恨透了迟到这件事,不仅是因为迟到的人不守承诺、不守信用,还因为有一个事情我实在理解不了:

我相信每个小学老师都会向学生立过严格甚至严苛的迟到受罚的规矩,小时候的静茗一直遵守着,所以天下人,不管是皇帝老子还是平民甚至是乞丐,都一律不许迟到,否则,对小时候那个为了不迟到,付出了巨大代价的静茗太不公平了!我就是要一个公平,而且是绝对公平!

今天写下这些,是因为在一本书籍的启发下,我终于发现,那些令我愤怒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一直以为的原因,确实并不真实,而在撑着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之后,我才知道,那些冰山之下的创伤记忆,才是我愤怒的根本原因。

而你呢,那些令你愤怒、不安、痛苦的事情背后,又潜藏着怎样的意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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