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密不透风的人工防护林,星城霓虹彻底被远山与密林隔绝,空气里只剩腐朽枯叶与潮湿泥土的味道,晚风卷着荒芜寒意,一阵阵贴在皮肤上。
前方荒原中央,一栋半掩埋在地底的灰白色建筑骨架突兀戳在半人高的杂草丛里,锈蚀的金属标牌歪斜倒伏在地,上面“精神阈限第七研究所”几个大字长年被风雨侵蚀,大半字迹模糊不清,边缘爬满暗绿色霉斑。
李浩捏紧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质资料,肩头被能量炮击留下的伤口一动,残存灼热钝痛反复拉扯神经,让他不自觉蹙紧眉头。凌舟走在他身侧,周身一层淡银色屏障若有若无铺开,缓慢扫过四周荒芜死寂的空地,整片区域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飞鸟声都全然消失。
“这里连监控、警戒探头都没有。”凌舟低声提醒,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太过干净,要么是真废弃多年无人踏足,要么是某种更高阶精神力,屏蔽了所有探测信号。”
李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不安,伸手拨开拦路、锋利割人的枯茅草,踏上碎裂龟裂、遍布细小孔洞的水泥台阶。研究所正门早已扭曲变形,厚重合金门板被人从内部锁死卡死,侧边一道早年爆炸炸开的墙体缺口,是眼下唯一能通行的入口。
两人弯腰低头钻进去,建筑内部落满厚厚的积灰,每一步落下都会扬起漫天尘土,地面散落着破碎仪器外壳、干枯泛黄卷曲的旧文件。长长的走廊向地底延伸,尽头只有一盏老旧灯管垂落,微弱昏黄的灯光孤零零亮着,勉强劈开厚重黑暗。
空旷密闭空间里,两人的脚步声来回不断回荡,放大数倍,听来格外孤寂。
走到走廊尽头实验室门口,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缝隙。房间里慢悠悠、漫不经心的声音传出来,像是对着空荡荡空气自言自语。
“又来了两个小家伙……身上一股星舰军队刺鼻的能量硝烟味,难闻得很。”
李浩脚步顿住,指尖微微收紧,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中央没有成堆精密大型仪器,只摆一张老旧掉漆木桌,桌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怪的人。
男人头发花白散乱,随便用一根断裂生锈的金属管束在脑后,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到处是破洞线头的宽松实验长袍,赤着一双脚踩在满是灰尘碎屑的地板上。他手里反复把玩一枚光滑透明的精神感应晶石,眼皮大半耷拉着,看人从来不抬完整的眼,气质闲散又疏离,仿佛外界所有纷争、苦难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林洋特意叮嘱他们前来寻找的精神能力老师——温叙。
温叙视线轻飘飘扫过李浩肩头渗出血迹、破损不堪的衣衫,又掠过凌舟周身暗藏防御的银色屏障,嘴角嗤笑一声,指尖不停转着冰凉晶石:
“星舰主宰候选人,还有个自带防护屏障的护卫。怎么,在外头打输了,特意千里迢迢跑来我这里求捷径突破境界?”
李浩心口猛地一震,对方仅仅只是粗略一眼,就看穿他们两人的身份与根底。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郑重上前半步,脊背挺直:
“晚辈李浩,受人指引特地前来,想求教精神共频之法。”
温叙没有起身迎客,反而向后懒洋洋一靠,两条长腿随意搭在木桌边缘,语气散漫刻薄,半点没有长辈该有的温和模样:
“求教?我凭什么教你。当年那群小鬼留下一堆收拾不干净的麻烦烂摊子,我躲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避祸多少年,如今你们遇上难处了,才想起世间还有我这么个人?”
凌舟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出言辩解,温叙眼风淡淡斜斜扫过来,一股无形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精神力量瞬间缠上两人四肢,将他们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力量不含半分攻击性,却彻底封锁所有行动与能量调动。
“别着急说话。”温叙淡淡道,眼皮依旧半垂,“我不喜欢听任何人找借口。我看人,从来不靠一张嘴。”
他指尖晶石轻轻一亮,淡淡的透明波纹无声扩散开来,缓缓覆向李浩周身,钻进他的意识深处。
李浩只觉得脑海深处一阵轻柔发麻,天台对峙崩溃危楼、与墨骁死斗重创、独自数年挣扎煎熬的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意识里翻涌盘旋。温叙原本漫不经心、慵懒倦怠的神色一点点敛去,半垂的眼皮猛地完全抬起,一双深邃眼睛认认真真死死盯住李浩。
半晌,他缓缓收回精神波纹,笼罩二人的无形束缚骤然消散。
温叙放下搭在桌上的长腿,身子微微向前倾,目光紧紧锁着李浩,语气突兀冰冷,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小子,你精神力十分特别,但我直说了——你的上限,永远停在探索者巅峰,这辈子都不可能突破开拓者。”
李浩浑身猛地一僵,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四肢发凉,嘴唇不受控制微微发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辈子都跨不过那道挡在你面前的高墙。”温叙指尖轻轻敲击冰凉晶石,轻飘飘一句话重重砸在人心上,“还有一句,小子你不是人。”
李浩脸色骤然一白,攥紧的指节用力到泛出发白。这件事长久以来都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坎,从前只有消失无踪的李荣隐晦告诉过他,他只是人为制造出的克隆体,直到此刻,从来没有外人能一眼直白戳破他的本质,而眼前的温叙仅仅凭借精神探查,就轻松辨别了出来。
“你的精神力天生带着无法弥补的残缺,体内还早年强行融合了一堆乱七八糟、不属于自身本源的外来东西。”温叙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眼底掠过一丝研究员独有的纯粹狂热,“我猜,你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产物。”
凌舟立刻上前半步,周身淡银色屏障微微发亮,身体微微侧转,戒备地挡在李浩身侧。
温叙随意瞥了凌舟一眼,没有理会他暗藏的防备,目光依旧只盯着脸色惨白、心神震荡的李浩,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捉弄似的坏笑:
“不过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路子。你这副独一无二的特殊躯体,简直是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的绝佳试验品。留下来安心当我的试验品,我倒是可以耐着性子陪你玩玩精神共频。”
他话语听着恶劣冰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善意,并非真打算肆意伤害、耗尽李浩。
温叙伸手把晶石缓缓推到桌子中间,昏黄灯光落在通透晶面上,清晰映出李浩失魂落魄、茫然无措的一张脸。
“想学精神共频,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守住朋友’和‘突破境界活下去’之间选一个,你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