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0203):王殷清言

原文:殷中军为庾公长史,下都,王丞相为之集,桓公、王长史、王蓝田、谢镇西并在。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

译文:殷浩做庾亮的长史,有事从荆州沿江东下建康,丞相王导为他举办集会,桓温、王濛、王述、谢尚都在座。王导亲自解下挂在帐带上的麈尾,对殷浩说:“我今天要和您一起谈谈玄理。”他们一同清谈,就谈到三更。王导和殷浩反复争论,其余诸位概不参预。彼此双方发挥道理已尽之后,王导就慨叹说:“先前所谈的话,竟然不明白义理本源之所归向。至于文辞、比喻并不欠缺,人们说的 ‘正始之音’,正当如此。”第二天早晨,桓温对人说:“昨夜听殷、王清谈,非常佳妙,谢尚也不感到冷落,我也有会心之处。回头看那两个姓王的属官,就活脱脱的极像母狗一样。”

拓展理解:殷中军即殷浩。庾公即庾亮。长史:官名。下都:到京师建康。殷浩随庾亮在荆州,赴建康须沿长江东下,故称 “下都”。王丞相即王导。集:集会,宴会。桓公即桓温。王长史即王濛。王蓝田:王述(303—368),字怀祖,东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王承子。袭父爵为蓝田侯。历官宛陵令、临海太守、会稽内史、扬州刺史、尚书令。性真率,受职不虚让,辞必不受。为政简静。谢镇西即谢尚。身:犹言 “我”,晋人自称。

略无所关:谓(其他人)概不参预谈论。关,涉及。向来:先前。理源:义理的本源。归:归向。辞喻:言辞和比喻。负:违背。正始之音:正始,三国魏齐王曹芳年号(240—249)。魏晋之际,士大夫崇尚清谈,为玄学的开创时期,代表人物有何晏、王弼。后人称当时的言论风尚为 “正始之音”。清言:清谈。仁祖:谢尚,字仁祖。造心:谓心有所悟。造,达到……程度。两王掾:指王濛、王述,两人均为王导属官。辄:总是。翣(shà 煞):很,极。生:活的。馨(xīn欣):晋人口语,助词。犹今普通话 “般”、“样”,吴方言 “能”。

史上有评:本则第一主角是王导,故事具体刻画了其谈玄风采和当时清谈场景。

王导邀集的都是当时大名鼎鼎的清谈巨子。在这场合下,王导从仪容风度到问题的提出,都俨然是清谈领袖。此场景反映了挥麈而谈,是清谈不可或缺的表演方式,演绎的是名士的风度;“析理”是清谈的要件,即将所谈《易》、《老》、《庄》的道理,辨析毫厘,深入到微妙之处,这是对玄理的理解程度、思维水平、论辩能的比试,是学术研讨、理论思辩的展现。殷浩长于《易》、《老》,为当时“风流谈论者所宗”(《晋书·殷浩传》),这里以王导、殷浩为主客对垒辩难,其馀诸贤皆为陪客观战。“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一个政治领袖,当众承认自己的理论欠缺,体现了王导的谦虚好学精神,同时也见其水平非凡。谈论下来已达三更,情状是“辞喻不相负”——论辞、比喻不仅丰赡达意,而且逻辑清晰,具有论辩的说服力,“正始之音”的动人,也不过如此。论者争胜而听者如聆妙响,时有会心,竟然把两个大名家王濛、王述听得呆如活脱脱的母狗一般,以此衬托出主人的精神风采。这种学识和智慧的博弈,不仅使人们获得享受而且推动着哲学思考的进展。

本则场景如绘,清谈的状态,人物的声情风貌一一展现尽致。

感悟:这则内容详细描绘了一次高规格的清谈夜会。主角是王导与殷浩,二人棋逢对手,辩论激烈深入,通宵达旦,旁人无法参与。王导的总结既谦虚又自豪。桓温次日评论则妙趣横生:肯定主谈者水平高,谢尚尚能跟上,自己偶有心得,但用极其粗俗生动的比喻辛辣讽刺了王濛、王述这两位在旁插不上话、呆若木鸡的“王掾”,形成强烈反差。它展现了清谈的魅力与强度,不同参与者的状态,以及桓温直率甚至粗鄙的语言风格。

魏晋时期名士热衷于清谈有着不同的目的:有的为了打破传统礼教束缚,强调个人精神自由,推动思想解放;有的为了促进学术发展,丰富文学创作;有的为了展示才学智慧,加强社交联系,谋求官职地位;有的为了深入了解和掌握社会不同阶层人的心态,调合阶级矛盾。

而承相王导把清谈与孝忠帝王,治理朝政结合起来,在吸纳北来名士的同时,又以谦恭的态度拉拢江东世家大族投在司马睿帐下,使得在江东的南北士族子弟团结一致,携手匡扶晋室,以对抗外族强敌。所以说,清谈不是空谈,它会根据需要而展现核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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