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取消关注

林晚第一次见到沈述,是在一场行业峰会的茶歇时间。

她端着一杯美式站在落地窗前,玻璃映出自己拘谨的影子。会场里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像鱼一样自如地穿梭,只有她像一块被冲上岸的石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对谁开口。毕业一年了,她在市场部做最基础的执行工作,这次被领导带来见世面,临行前领导丢下一句“多认识点人”,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沈述是被簇拥着走进来的。

他比照片上更高,穿深灰色的西装,肩线笔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很浅的纹路,不是那种精心排练过的微笑,而是真的让人觉得他在认真看你。旁边的人介绍他是某头部外企大中华区的市场总监,业内公认的明星职业经理人,微博粉丝将近两百万。林晚在抖音上刷到过他的演讲片段,评论区清一色喊他“老公”。

他路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杯。

“美式?”他笑着问。

林晚愣了愣,点头。

“我也喜欢美式,不过最近在试着喝浅烘的豆子,”他说,“酸度更明亮一点,像不像我们这行,总要找点新的刺激。”

他说完就被人叫走了,像一阵风。林晚站在窗前,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杯,普通的会议美式,又苦又涩。她抿了一口,舌尖上全是酸味。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沈述的微博从头翻到了尾。第一条是2011年发的,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转发了一条星座运势,配文是“天蝎座本月好运”。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他晒过考研的资料,晒过第一份工作的工牌,晒过凌晨加班的写字楼夜景。他也会抱怨,也会沮丧,但每一段低谷之后总会有一条积极向上的总结。他像一个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每一朵花都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而林晚的世界是没有光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一个人拉扯她,脾气暴躁得像一根随时会炸的引线。她记得自己七岁那年考了全班第一名,兴冲冲地跑回家,母亲正在洗衣服,头也没抬地说:“考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你下次能保持吗?”她记得自己十三岁来月经的那天,弄脏了裤子,不敢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很久。她记得整个青春期都没有人夸过她好看,尽管她一米七二的个子,五官清秀,走在校园里偶尔也会有人回头,但她总觉得那些目光和她无关。

她习惯了不被看见。而沈述是那种让人无法不被看见的人。他温暖,得体,在台上演讲的时候会照顾到台下每一个角落的观众,在台下和人交谈的时候会微微倾身,好像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林晚开始给他寄礼物。

第一次是在国庆节,她挑了一本她喜欢的诗集,扉页上写了一句“节日快乐”,没有署名。她知道他每天会收到很多粉丝寄来的东西,礼物堆满了公司的前台,她没指望他会特别留意。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查了物流信息,显示签收的那天下午,她反复刷新他的微博,想知道他会不会提到。

他没有。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林晚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她不是一个需要被回应的人,她习惯了付出之后石沉大海。但她的胃开始痛,那种隐隐约约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拧。

第二个月是他的生日。她寄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她织了很久,手指被针戳破了好几次。她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只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她想象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他会发一条微博感谢所有送祝福的人,也许他会在评论里提一句“围巾很暖”。但什么都没有。生日那天他发了一条视频,感谢了家人、朋友和团队,对粉丝只字未提。

林晚在出租屋里看完那条视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不怪他。她知道他不需要对每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负责。但她开始意识到一个让她难过的事实:在沈述的世界里,她连一个名字都算不上。那些她用尽全力投掷出去的心意,在他那里只是“无名粉丝”四个字而已。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个冬天。沈述在一次采访里提到自己喜欢喝手冲咖啡,特别偏爱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的风味,花香味,柑橘调。林晚看完那个采访,心里忽然燃起了一个念头。她要亲手做一杯咖啡给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像着了魔一样。耶加雪菲的豆子不难买,但问题在于她要做的是经过特别调配的挂耳包。她在网上查了无数配方,试了七八种不同的烘焙程度,每一次冲出来的味道都不对,要么太酸,要么太苦,要么花香被盖住了。她下了班就泡在咖啡店里请教老板,周末跑遍了全城的精品咖啡店找原材料,有一家店在城北的巷子里,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过去,只为了买一小包他推荐的豆子。

最后一次试制是在周三的深夜。她租的房子隔音很差,楼上住着一个总是半夜吵架的夫妻,楼下是一个总是练琴到很晚的小孩。她蹲在厨房的地上,手冲壶放在灶台上,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水流。水柱均匀地打湿了咖啡粉,闷蒸,再注水,空气里弥漫开柑橘和茉莉花的香气。

她尝了一口。就是那个味道。

她蹲在地上,忽然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不知道这杯咖啡寄出去之后会得到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他能喝到这杯咖啡,如果他能知道有人花了一个星期、跑遍了整座城市、只为了做一杯他喜欢的口味,也许他会觉得她不是一个普通的粉丝。也许他会看到她。

她寄出去了。包装得很仔细,用气泡膜裹了三层,外面套了防水袋,亲手写了地址。寄出去之后她等了三天,每一天都像一年。第四天,沈述发了一条微博,是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是“感谢投喂,今天的快乐是咖啡给的”。

没有提到是谁寄的,没有问这是哪里买的,甚至没有说一句“好喝”。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得那个挂耳包的包装,是她专门定制的,上面印了一行很小的小字,“愿你今天也是明亮的”。她拍下了同样的包装,和沈述的微博截图拼在一起,存在手机里,又删掉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写了一个很长的笑话,讲完了发现没有人笑。

她还是没有放弃。也许是沈述太忙了,也许他收到的礼物太多了,也许她需要换一种方式让他注意到自己。她开始在他的微博下面留言,不是那种“老公好帅”的评论,而是认认真真的建议。她注意到沈述最近开始发一些行业分析的长文,逻辑清晰,案例扎实,她觉得这些内容完全可以整理成一本书。

“沈老师,你在XX领域这么专业,如果出一本书的话肯定会很受欢迎。”她在某条长文下面留言。想了想,又加了一条:“而且你这么有影响力,其实可以考虑做一些公益活动,既帮助了别人,对个人品牌也是很好的建设。”

她以为这是善意的提醒。她以为沈述会理解她的用心。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两条评论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马蜂窝。沈述的粉丝蜂拥而至,评论区的画风骤然变了。“你谁啊?有什么资格教沈老师做事?”“出书?你知道出一本书多累吗?你自己出过吗?”“公益?你这么有爱心你怎么不去做?”“又是一个想蹭热度的。”还有人翻出了她之前给沈述的留言记录,嘲笑她“每条都写这么长,是把自己当正宫娘娘了吧”。

林晚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想说,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他可以做得更好。但她忽然意识到,在那些人眼里,她没有资格。因为她只是一个粉丝,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陌生人,她的建议和她的心意一样,都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东西。

她最在意的不是那些攻击。她最在意的是沈述的反应。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因为那条微博下面吵了几百条,他甚至点赞了其中一条帮他说话的评论。但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替她解释,没有劝粉丝冷静,甚至没有一句“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权利”。

他做了什么?他的一个女性朋友来留言了。那个人是他在一次活动上认识的设计师,微博认证写着“XX设计工作室主理人”,头像是一张精修过的自拍。她只是随手评论了一句“来看沈老师的日常”,语气轻松随意,像朋友之间的调侃。沈述立刻回复了她,是一个笑脸表情,还加了一句“欢迎常来踩踩”。

林晚看着那条回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对比。那个女孩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就能得到他的回应。而她跑遍了全城,花了一个星期,熬了几个深夜,做了一杯他喜欢的咖啡,得到的只是一条群发式的“感谢投喂”。她给他写了那么长的建议,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得到的却是冷眼和围攻。而他甚至不愿意为她多说一句话。

她终于明白了。在沈述的世界里,粉丝就是粉丝,是数据,是流量,是“影响力”三个字的注脚。他可以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但那温和不是因为他真的看见了她们,而是因为那是他公众形象的一部分。他的温暖是一种表演,一种精准的、经过计算的、服务于个人品牌的表演。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上夫妻的吵架声,楼下小孩的练琴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她点开沈述的微博主页,看了最后一眼。他的头像是一张在雪山下拍的照片,笑得温暖明亮,像一个永远发着光的人。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他站在落地窗前,说浅烘的豆子有明亮的酸度。那时候她觉得他的世界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她所有的渴望。现在她才知道,他的世界的确很大,但没有一扇门是留给她的。

她点了“取消关注”。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她犹豫了一秒,按了下去。页面刷新,沈述的微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系统的推荐关注:“你可能对这些用户感兴趣。”

林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盏灯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没有注销账号,也没有删掉那些留言。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楼上的夫妻终于吵完了,楼下的钢琴声也停了,整栋楼忽然变得很安静。在那种安静里,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沉稳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地上。

窗外有一颗星星很亮。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给任何人寄过礼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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