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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秋季,我从上海轮渡去天津看望许先生,天色已经是很晚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几张枫叶飘散于窗外,啖尝深秋的凉意,都已内敛成了一张张歪曲的枯掌,风吹来时,他们落在了船只的桅杆前,遮住了码头边昏黄的灯光,从码头看上去隐隐烁烁的,光线透过纷飞的落叶,使他们的影子显得宽大无比,就像是鬼手拍打在脸上,继而从上面滑落而下,擦着风衣而纷飞而过,哗啦啦,哗啦啦,吓得几个码头上的香客魂飞魄散,急忙撒着腿儿瑟缩在一旁,念经祷告。
怀着冷意,我离开了码头,前几天有人来信,信中说,许先生快要不行了,讲了一整晚胡话,到了第二天清早,屋内点着煤油灯,他的五根干枯的手指胡乱的挥舞,留下了满地错落的光影,别人看着他,老头说不了话,却想要表达什么,谁见谁急,意思大概是,让我去看他最后一眼。
想到这儿,不免为其深切悲痛,独自一人走过天津的码头时,心中充满了沉重。看枫叶在夜风中满地飘零,似乎也在为即将逝去的生命哀悼,慌乱不止。想着,想着,不禁流着泪,加快了脚步。
当我抵达许先生的家时,门口已经勾挂上了白灯笼,门外传来唢呐的哀乐,传入耳中,成了嘶嘶的震颤。我走进屋内,看到许先生的几个家人在为他守灵。遗体正安静地放在正中央的灵床上,面容安详。
"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我对着棺材感慨了句,转而向一旁的夫人和其已经怀孕了不久的姐姐走去,母孙俩相互搀扶,哭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向乌木棺材倒去似的,没什么力气,我走了过去,把老太扶到正位,转到了大堂点上三炷香后,扶着师姐落座。
她们哭泣着,泪从眼窝深处涌出,在这个空旷的大厅内像是蜡一样滴在了座位上,其他人来来往往地走着,那样子,忙碌急了,我有些难受,我轻拍她俩的背,凝滞的眼睛也有丝丝泪光溢出。 "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晚″,师姐哽咽着问道,"特务盯着,走不远″,"嗯…嗯…嗯″,姐姐听到后有些释然,点了点头,继而表情微微有些皱簇,甚至是害怕起来。
"哥呢?″,我把影子般的长脸凑了过去,脖子则像是拉得天鹅般长,悄声问道,"他…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可怜孩子他爹…″,说着,她俩又哭了起来,眼泪簌簌飘个不停,"对不起″,"不怪你的,都是我们自己不好,不该让他从军″。
我握住了姐姐冰冷的手,用仅余的体温让她感觉到一丝暖意,等到自己的手也变冰冷了,就拿出一块毯子,给快要睡去的俩人盖了上去。 我又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屋子里蜡油味儿很重,放在案台上的,只有两盏明晃晃的烛灯,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通风,大梁上的木杆上串着三张三清道祖的彩绘也有了些斑驳,那几张画,我在小时候久见过…这是师父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到现在除了颜色淡了些和以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大堂还是大堂,一点儿样子都没变,我就这么静默的守在这里,时间也很难熬,思绪万千,都是一些社会上乱七八糟的小事儿,就在我快要睡过去时,我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率先响了起来,夫人和姐姐已经睡了,夜深人静,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带来丝丝凉意。
我走到了屋外,明月当空,月光下,有几个伙计正在搬弄家里的东西,″怎么了?″我走过去问道,"夫人和太太都很着急的样子,她们要迁房了″,他摸了摸头皮,″对了,工钱是我们做完之后再算吗?″,我点了点头安慰了她几句,说让他们今晚别搬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自己则一个人出来墙外,老旧破墙堆叠着的街道,看到里面里面狭窄而阴暗,探进头总能够闻到一股尿骚味儿,落叶和积水腐烂,清晨的醉汉会在这里小解,那些男女腌臜之事儿也是常有的事儿。
我顺着街道走了进去,曾经的热闹的地方到了现在的冷声冷气,脚夫踢踏着草鞋从里头搬出两张大方桌,正巧和我面对面,"到底是怎么了?″他没有回答我,干瘦的身子径直走开了。我只得在这条街上重新找人询问,看到远处确实有个花白头发的老嬷在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从斑驳的红木门的里屋,转身向外看,那里卡了几十张旧报纸,被风吹到后,旧纸张破碎了开来,如同那百结悬鹑的棉袄,在下落的时候,被突来的鬣狗啃成了碎末,两条红色对联也是,一条被风吹到了地面,一条被吹到了旧棉袄,由于沾了水,纸与旧棉袄黏合在了一起,我想过去撕扯这张纸时,纸张自己碎裂开来了,铺面而来一股子腐木味儿,让人不知所措。
老嬷在干针线活儿,绣着一件深绿色的衣裳,"奶奶,他们为什么要迁房子呢?″,老人停下手中的话活儿,捋了捋花白长发,抬起丑诧的脸庞望着我,"你姐怕夫人在这栋房子里想不开,就把这栋房子给卖出去了,转而买了一栋比较小的,如此算下来,过两天她们就要搬走了″哎呀,真是仓促″"我们都做了五十多年邻居了,转眼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为什么?″"不吉利″,"他们搬走的时候,家家户户谁敢出去送她们,也只有我这样的老人家会说叨上两句咯″。
我忽而想起乐于以前的事儿,那会儿,我在师父的卧室里等了三个小时,我盯着一只没有鸟的笼子,里面的鸟儿已经出逃了,师父见了我,还以为有什么烦心事儿,就过来询问,"怎么了″,"笼中鸟出逃了″"那它还逃得回来吗?″"逃不回来了,鹦鹉没有家的意识,如果你养的是两只的话,飞回来的几率大一些,如果是虎皮鹦鹉,那就没指望了″,"哦,好吧″"如果里面关押的是民众呢?,他们会有家的意识?",师傅想了想,语重心长说,"有家的意识,但他们安于处在笼子里的生活,连破开笼子得以勇气都没有,″,我想了想,恍然明白了什么,"谢谢您,先生″"不用谢,要谢的话,就去做吧″"好″。
我尤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先生时的场景,那时我走进这栋老屋内,咳嗽着四处打量起来,我看到夜风经过窗棂的几枝叶片,抖落了几片无奈的星光,我看到门前的鸟笼,有一个老人,就像笼中雀一样锁在了里面,他真像是一直鹦鹉,那是我养了很久的,但他现在将要飞走了。
我鼻子有些发酸,望着远处那个人影,他银白的发丝与面目是极为不相衬的,一张犁黑至极面目,黑三块瓦丑陋至极的脸。完成了洒扫间务,喂食完几只乌鸦,他身处于回廊之上,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樟之,来了啊″他使力把远处那只大木椅拽到了身边,扣了扣椅背,示意我坐上去。
我呼了两口破败的空气,坐在了台阶上,"离你上一次离开,还有多远。″"两年了,临行着急得很,一来就和你说这事儿″,我看着背后洗衣服老嬷,那是他的妻子,脸色僵冷,如黛薄的荼青,手上留着几颗冻疮,不知疼痛的一遍又一遍浆洗,看到我后,她有些胆小的把盆拖到了屋内,在屋内以一双警惕的眼睛望着我,我们俩个都沉默了下去。
"事情要说得明白才好听″,"我的同事死了,死在了厕所里″,说完,我的眼眶有些微红,“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是的″"怎么…唉″,"去游行抗议了″,发现他的时候,他正绑在租界的厕所里,将旧报纸揉成团,嘴巴上都是血…。
我的嘴巴有点儿干燥,看着他铁青着的脸,他从马褂的袋口里揪出来一封信,"他前两天还说过…中秋要一起来这儿赏月的,只怕没有机会了″说完,我们俩皆是叹了一口气,"真是多灾多难啊,本以为革命可以结束这一切得,没成料到革命也会失败″。"对不起″我把头低了下去,"那十五还会过来吗″,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期待,"不来了,我想回广州,和孙先生一起搞革命″。
他有些难受,知道这拦不住我,就摆了摆干枯的手叹到"去吧,去吧″,可谁曾想,组织拒绝了我的提议,让我继续留在上海,尸体则早经化作了飞灰,被人抬着正要出殡,那个八月十五,我还是没去,一切事物丢归咎于我,到底还是来得太迟,太迟了啊。
时代把我拉入了旧日樊笼里,他那热切魂魄享受着夜的湫漻,大概已经哭得天昏地暗了吧。在送行的最后一眼,他走到了我的前面,以老态龙钟的姿态,为我讲述了以前的乐事儿。
如果说,人拥抱了黑夜,就如那衔水的晚鸦忘却了身边的石子,大概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中华民国第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