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七的手在抖。不是年纪大了的那种抖,是手里捏着东西,那东西太轻,轻得像没捏着似的,心里发慌的那种抖。他捏着的是一张纸,城里儿子寄来的,纸很白,白得晃眼,上面印着几行字,比蚂蚁还小。李老七不识字,但他认得这张纸——上个月村里的王会计也收到过一张,王会计对着纸抽了一整盒烟,第二天就收拾铺盖进城带孙子去了。
“带孙子”这三个字,从儿子电话里说出来时,带着一股子热气,好像孙子是刚出笼的馒头,等着他去捧。儿子说:“爹,您来,啥也不用干,就看着他别磕着碰着就行。”李老七蹲在门槛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盘算:我看了一辈子庄稼,看它们绿了黄,黄了又绿,现在要去看一个肉团团的孩子。庄稼不会跑,孩子会跑,这看管儿的法子,怕是不一样。
他决定写封信。不是给儿子,是给村里的老曹。老曹读过几年私塾,是村里的“先生”,谁家写信、写对联、算账目都找他。老曹有个紫砂壶,壶嘴缺了一角,他用起来格外小心,倒水时总是侧着半边身子,好像那壶是玉做的。
李老七提了一篮子鸡蛋去找老曹。鸡蛋是攒的,一个个用谷糠隔着,怕碰破。老曹正在院里晒陈皮,一地的橙黄,像铺了层薄金。
“老曹,求你个事儿。”李老七把篮子放下,搓着手,“帮我写封信。”
老曹扶了扶老花镜,没看鸡蛋,先看李老七的脸:“给谁写?”
“给我自己。”
老曹愣了。他写过那么多信,给远方的儿子,给嫁出去的女儿,给欠钱不还的表亲,就是没写过给自己的信。
李老七蹲下来,也看着那摊陈皮。阳光晒出陈年的药香,有点苦,又有点暖。“你就写,”他慢吞吞地开口,像在泥地里拔脚,“写咱们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今年开的花特别密,蜜蜂嗡嗡的,听着像下雨。”
老曹提起笔,笔尖悬在信纸上,墨汁差点滴下来。他写过“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写过“见字如面”,没写过槐花和蜜蜂。
“还写,”李老七眯起眼,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写河滩上那块青石板,我小时候在上面睡过觉,凉飕飕的,醒来背上印着石板的花纹。昨天我去看,石板还在,边上叫河水冲出个小豁口。”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老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他写“槐花”,写“蜜蜂嗡嗡”,写“青石板”,写“小豁口”。这些词从他笔尖流出来,有点陌生,又有点熟,像隔年的种子,冷不丁发了芽。
“再写写我那三亩二分地。”李老七的声音低下去,“麦子刚抽穗,绿里透着黄芯,看着就喜人。地头的田埂,我年年修,修得溜光,走上去脚底板不打滑。你跟信上说,让……让我别惦记,地荒不了,野草长得再快,也快不过时节。”
老曹停住笔,抬起头。他看见李老七的侧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深深浅浅。他忽然明白了这封信要写给谁——不是给城里的儿子,是给要离开这村子的李老七自己。他要带走点儿什么,不是行李,是这些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脚踩得到的玩意儿。带不定,就写在纸上。
信写完了,三页纸。老曹念了一遍。念到“河滩上的野蓟开紫花,一蓬一蓬的,牛都不爱吃”时,李老七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妥了,”李老七小心地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这就妥了。”
他没拿那篮子鸡蛋,转身走了。背影有点驼,但脚步很稳,像是怀里揣着的不是三页纸,是个秤砣,能压住身子,不让他飘起来。
几天后,李老七进城了。儿子家住十六楼,从阳台望出去,楼挤着楼,窗叠着窗,看不见地,也看不见河。孙子两岁,虎头虎脑,满地跑。李老七跟在后面,弯着腰,手虚虚地伸着,像在护着一株怕风的苗。
夜里,孙子睡了。儿子儿媳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像蚊子哼。李老七关上自己房门,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三页信纸。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晕黄黄的一团。
他展开信纸。纸已经皱了,折痕很深,像田埂。他不识字,但认得老曹的字,一个个方方正正,坐在横格线上,像听话的学生。他用手指头,顺着那些字,慢慢地描。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指尖划过“槐树”,划过“青石板”,划过“麦子”和“田埂”。他描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指尖能读出笔画里的意思,能摸出老槐树皮的糙,青石板的凉,麦芒的细,田埂土的软。
描到“野蓟开紫花”那里,他停了停。眼前好像真看见那紫郁郁的一蓬,在风里轻轻晃。牛为什么不爱吃呢?他想,是因为梗子太硬,还是味道太冲?这个问题,他在地头想过很多回,一直没想明白。
客厅的电视声停了。传来儿子压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李老七赶紧把信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来,闭上眼。枕头有点高,脖子硌得慌。他想起老曹那个缺了嘴的紫砂壶,想起他说倒水时要侧着身子。现在他明白了,老曹侧身子,不是怕壶摔了,是怕壶里装的那点热乎气,洒了。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模糊的光斑,微微晃动,像是水面的波纹。李老七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枕头底下的信纸,静静地贴着床板,一个字也没说,又好像把该说的话,都说给了这静悄悄的夜听。夜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的田埂,但揣着点儿东西走,心里总归是实的。实了,就能走下去。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来路都在纸上躺着呢,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