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治军
我到哈达铺,是一个傍晚。
西北的夏天,天黑得晚。太阳落下去了,西边的天还是亮的,青里透点黄。街不宽,两边的房子矮矮的,黄土墙,有些旧了。墙上裂了些口子,雨水冲的,深深浅浅,看着有些年头了。街上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点土腥味,还有青稞的气味。这气味,闻着踏实。
我慢慢地走。脚底下是石板路,磨得光光的,走起来,有点滑。这路,走过的人一定不少。我忽然想起来,好多年前,有一支队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这里。那时候也快秋天了,天比现在冷。那些人,衣裳破了,鞋子也破了,脸上都是风霜。可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他们在街上走,在铺子里歇脚,在“邮政代办所”找到几张报纸。就这么着,定下了要去哪里。这街上,那些年,该有多少脚步声呢。现在都安静了。
我走到一个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一点,往里看看。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伸在天上。墙角堆了些苞谷秆子,干了,风一吹,簌簌地响。挺寻常的一个院子。可是当年,说不定就有人在这儿住过。晚上,点一盏油灯,灯不亮,黄黄的。几个人围着,看一张地图。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就睡下了。第二天一早,又接着赶路。
墙根底下,有块石头。我蹲下来摸摸。石头是凉的,糙糙的。我想,这块石头,说不定被谁的草鞋踩过,被谁的棍子敲过。都说不准。可是摸着它,心里头热了一下。那么难的时候,那么远的路,都走过来了。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天渐渐地黑了。远远的山,黑魆魆的,看不清了。天上出来几颗星星,亮晶晶的。街上有人家亮了灯,橘黄橘黄的。那光,看着暖和,又有点孤单。我看着那一点光,心想,多少年前,这街上也有这样的光罢。一点一点的光,从一个小地方,慢慢地,亮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风大起来了,有点冷。我该走了。
再看一眼这条街。黑黑的,静静的,睡在山里头。哈达铺,就是这么个地方。不大,可是来过的人,都记住了。我也记住了。
我往回走。街上就我一个人。月亮上来了,淡淡的,照在石板路上。这路,明天还有人走。后天也是。走的人不一样,路还是那条路。路记得住事,可是它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