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在海的东边。
老韩的船坞，搭着一排铁皮棚子。
棚子最里面，扣着一艘船。
船不大，木头造的。
船身漆成深蓝色，漆已经一块一块地掉了。
上面蒙着一块旧帆布。
"十五年没动过了。" 老韩说。
他伸手，把帆布掀开。
船头有一个字。
被海水泡得发黑，还是认得出来。
"云。"
是母亲的船。
"海云号。" 姜宁说。
老韩愣了一下："你还记得船名？"
姜宁没有回答。
她跳上船。
船板上积着一层灰。
她蹲下去，手指擦过船板。
船板缝里，卡着一只发卡。
深红色的。
她认得。
母亲头发很长，总用这只发卡，别在耳后。
台风那天，她是不是也这样，别着发卡，上的船？
姜宁把发卡收进口袋。
"老韩。" 她问。"我妈借你钱那天，你见过一个外地人吗？"
老韩的手，停在帆布上。
"你妈跟你说的？"
"左腿上有一道疤。" 姜宁说。"说话带着外地口音。"
老韩沉默了很久。
"见过。" 他说。
"那年台风前，他在码头转悠了好几天。逢人就问，听海客栈的老姜，过得怎么样。"
"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 ——"
"他说，他来看看，欠他一条命的人，活得好不好。"
姜宁站着没动。
"那晚求救的船，就是他的。" 老韩说。
"他带着一个孩子。船上还有两个镇上的人。"
"信号，是那两个人发的。"
"你妈，是去救他们的。"
"可那天，没人知道那艘船上有他。"
"你爸不知道。全镇都不知道。"
"只有你妈知道。"
姜宁的喉咙发紧。
她忽然明白，母亲信里那句 "有人盯着咱们家" 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左腿上有疤的人，盯着姜家，盯了那么多年。
不是来讨债的。
是来看一眼，那个夺走他妻子性命的人，活得怎么样。
"后来呢？"
"后来。" 老韩的声音低了下去。"船回来了。人没回来。"
"你妈没回来。沈振海没回来。那个人，也没回来。"
"只有那个孩子 ——"
老韩停了一下。
"船漂回来的第三天，有个孩子，被人从海上捞了起来。"
"送到市区医院。活下来了。"
"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海风吹过来，帆布猎猎地响。
"老韩。" 沈岸开口。"那孩子，现在多大了？"
"二十三四吧。" 老韩说。
"三天前，有个年轻人来过码头。"
"他问起这艘船。"
"他说他姓赵。"
"他说，这艘船的主人，救过他。"
姜宁抬起头。
"他人呢？"
"还在镇上。" 老韩说。"住在镇东旅店。"
镇东旅店。
姜宁和沈岸对看了一眼。
十五年前，沈振海来石港，住的，也是镇东旅店。
"老韩。" 姜宁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收着这艘船？"
老韩看着海，很久。
"那年冬天，我在海上翻了船。是你妈，划着小船，把我捞上来的。"
"你妈救过我一条命。"
"这艘船，我替你妈，再看几天。"
"你要拿回去，就拿回去。"
（第 7 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