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未开,秋天也尚未落地。
一整个姑苏城,仿佛都在等。等一场透亮的雨、等一阵爽利的北风、等空气里那股子铺天盖地的桂花香。照例,每年过了中秋,整个城市的桂花如约而至,香气穿越时空流动起来,暗香浮动,惊鸿照影。
那香气一旦起来,秋天才算真正落了地,人的心,也才能跟着踏实下来。这便是秋天里最盛大的事了。
这盛大的事,往往是悄没声息地开场的。常常是在一夜之间,或许是那阵盼望已久的凉风终于吹到了,或许是天边那弯月牙清辉的照拂,那沉睡了一年的魂灵儿,便被唤醒了。
起初,你未必能立刻看见它。某日清晨推开窗,或是傍晚踱步在巷子里,忽然间,一缕极幽淡,却又极透彻的甜,丝丝缕缕地,就钻进了你的鼻腔里。
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像是远山的钟声,隔着水汽传过来,清冽而幽远。站定了,深吸一口气,它却又仿佛不见了;待你疑惑着要走,它又悠悠地缠了上来,像个顽皮的、怕生的精灵。
这时候,你才肯抬起头,仔细地去那墨绿的叶间寻觅。嗬!那一簇簇、一丛丛的金粟银屑,不知何时,早已热热闹闹地缀满了枝头。
它们是这样的小,小得几乎不成形,可它们又是这样的多,像是满天的星子,密密匝匝,挨挨挤挤,安静而又热烈。仿佛是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悄悄话,都赶在这时候,絮絮地说了出来。
于是,那甜香便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汇成了一片香雾,一条无声的河。
它从人家的院落里漫出来,从山塘街的岸柳间飘过来,从留园的漏窗里渗出来,最终,将这整座姑苏城,都温柔地淹没在它的波底。这时候,你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香动满城秋”。那香气是有形的,仿佛能看见它流动的姿态,在初凉的空气中,像一片暖融融的、透明的光。
苏州人把桂花宠到了骨子里。苏州评弹里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不明所以的外地游客听了,总以为苏州人钟爱的是茉莉花,其实桂花才是苏州人的心头爱。
吴侬软语里唱的是茉莉,那是唱给外人听的风雅;真正过起日子来,桂花才是那个须臾不可离的、贴心贴肺的伴当。
苏州人手巧心细,也肯在吃食上花功夫,仿佛不把那一段秋香留在唇齿间,便辜负了这转瞬即逝的秋光似的。于是,桂花在苏州人手里又成了百变精灵,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只要有了它,就能化开食物的仙气。
最寻常也最见功夫的,是那一小瓶糖桂花。清晨有露水的时候采下,剔去杂质,摊在竹篾上阴干。再用上好的白糖,一层桂花一层糖,细细地码在阔口的瓷罐里,最后,还得浇上一勺封魂的咸桂花卤。
封了口,交给光阴去慢慢磋磨。得等上两三个月,待到桂花与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酿成一种琥珀色的、半流质的蜜浆,方才算成。开罐的那一刻,香气是沉郁的、醇厚的,直往鼻子里钻,能香一个跟头。
桂花糖芋艿,又是另一番光景。芋艿煮得酥烂而又不失形,浸在红糖熬成的、亮晶晶的蜜汁里。吃起来,芋艿是粉糯糯的,甜味是暖洋洋的,一直能暖到心底去。传说连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也曾对这江南的民间小食念念不忘,想来那深宫里的秋天,也因这一碗甜糯,而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吧。
更别提那满大街的桂花酒酿圆子了。白的汤水,里面浮沉着珍珠般的小圆子。配上自家的酒酿,再毫不吝啬地撒上一撮金黄的干桂花。米酒的微酸与桂花的甜香被热气一烘,融合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任你是再坚定的减肥志士,走到这摊前,脚步也要黏住。乖乖地坐下去,要上一碗。热乎乎地吃下去,额角渗出细汗,通体都舒泰了。
还有那油亮亮、糯滋滋的桂花糖藕,以及那只有冬至前才短暂露面、清冽甘甜的桂花冬酿酒……这一样样,一桩桩,都是苏州人用甜密的法子,将秋天挽留下来,妥帖地收藏进日常的生活里。
我当然没有那样的玲珑心,将桂花做成精致的餐食。不过,我有自己的心得。趁着花开去采摘一些新鲜的桂花,和茶叶掺在一起,桂花在茶叶中渐渐失去水分,可桂花并未香消玉殒,桂花浓郁的香气和清新的茶香缠绕在一起。热水冲泡开来,无论是盛夏还是严冬,那缕香魂犹在。
想着这些,唇齿间仿佛已有了那熟悉的甜香。可抬眼望去,窗外的老桂树,依旧沉默在夏末的余温里。今年的这一口甜,究竟还要等多久呢?
风过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莫急,莫急,好事,总是在耐心等待之后,才愈发地香甜。
我便也只好按下心头的期盼,继续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