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湖中市的街头巷尾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让人微醺的气息。花店的门口摆满了红玫瑰，一束一束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着丝带。超市的货架上摆满了巧克力，心形的盒子，红色的缎带，金色的锡纸。餐厅的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年轻的男女，女的穿着裙子，男的穿着西装，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李浩民没有过节。他在办公室里加班。

贷款的事情解决了，但雅池的问题还远没有结束。市环保局的检测报告还没有出来，三期基地的排污许可证下个月就要到期了，省外市场的开拓进展缓慢，研发中心的项目还缺资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第一份是高云提交的市场拓展方案，第二份是赵大勇提交的原料采购计划，第三份是方明远发来的行政复议进展报告。他没有看任何一份。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你好。”

“李先生，我是孙小曼。”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儿化音。

“孙记者，你好。”

“李先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贺长嘉的事，有结果了。”

李浩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什么结果？”

“省纪委已经立案调查了。今天上午，贺长嘉被带走了。”

李浩民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十点。他在市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据说是省纪委的人直接去的，没有通知市委。贺长嘉当时正在开会，省纪委的人推门进去，说‘贺长嘉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他什么话都没说，站起来就走了。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李浩民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李先生，”孙小曼说，“你不想说什么吗？”

“说什么？”

“比如——你高兴吗？”

李浩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李先生，我理解你。”

“孙记者，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话挂了。李浩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的目光落在雅池开发区方向，那片星海依然在闪闪发光。他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伶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雅池开发区方向的那片星海，依然亮着，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对着那片星海，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贺长嘉倒了。雅池安全了。”

然后他转过身，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军大衣盖在身上，很暖和，有一股烟味。他闭上眼睛，让那股烟味带着他沉入睡眠。

在梦里，他站在一九九七年那个破仓库里，面前是一口大铁锅。锅里是刚刚发酵好的乳酸菌原液，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酸甜的气味。他用长柄勺舀了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

酸甜适口。奶香浓郁。口感细腻。余味悠长。

他笑了。对着那口大铁锅，笑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