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B站首页给我推荐了一个视频《小西北真小学退学外网喷金卡戴珊在培养接班人》,视频封面是年仅12岁的North West和母亲Kim Kardashian浓妆艳抹的照片,很显然,从封面到标题,这个博主都在刻意引导人们向着批判这种行为的方向去思考去讨论。我点开视频看了一下,视频内容很短,除了大量叛逆期小女孩的蓝色长发,奇装异服的镜头以外,主要就是作为母亲的Kim Kardashian对女儿退学的简短看法和对之后home school的一些安排,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同时,也没有North West小朋友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一开始,我以为评论区肯定是对Kim的批斗现场,毕竟,浮夸风流量大户Kardashian家族,未成年少女,奇装异服,小学退学,home school,每一条都踩在中国人的雷点上,而B站用户年纪普遍偏小,大家出生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度过,不太可能支持小孩退学吧。总而言之,虽然现存的大部分中国人应该也没拿到高中毕业文凭,但是“让小孩在合适的年龄接受学校教育”是绝对意义上的“正确说法”,不管针对对象是Kim Kardashian的孩子还是路边流浪汉的孩子,我们都该这么说才对。但是实际上,这个视频的评论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评论表达了对Kim的选择的理解。一些是学生们自己对当下应试教育以及职业教育的理解——现在的孩子们的知识面很广,对社会的理解很深刻啊,比我学生时代厉害太多了,信息时代的小孩可不好忽悠咯;一些人提到了美国的校园霸凌,药物泛滥和枪击案件对在校生造成的心理影响;一些人惊讶于“有钱人怎么还要去学校?不都是请家教的吗”;还有一些海外学子给大家认真科普了美国的home school这一种学习模式,这种模式确实缺点不少,但似乎也有很多可取之处,而且这些优点在Kardashian这样的富豪之家会放大——如果人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以后要走哪条路,就直奔那个方向去就好了,不需要去走那些迂回蜿蜒的小路,毕竟,人生非常短暂。
这个视频的评论区得到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是“读了书就拉不下脸来搞抓马了”。这条评论非常有意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即使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中,不同的人群得到的道德规训是完全不一样的,可以说,很大一部分人在学校能得到的最主要的教育不是知识,而是“变得更听话更温顺更有羞耻感”——更加拉不下脸来搞抓马了。得益于互联网,现在很多人已经意识到,我们这辈子能得到的绝大部分真正的教育在我们进入学校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在学校系统中,成绩以及获得好成绩的能力作为一种特殊的控制形式在起作用,它们反映了老师对学生是否服从教育的判断。学生完成的作业数量似乎最能用来预测高分,获得最高分的学生通常都会完成超出老师要求的作业。我们也知道,成绩与创造力之间也没有关系,甚至可能有反向关系。老师喜欢努力和顺从的学生,并会对其给予奖赏;他们不喜欢更有创新精神的学生,特别是当这些学生不愿循规蹈矩时更是如此。我们也知道,成绩与社会阶级背景高度相关。令人惊讶的是,当我们通过统计分析将阶级背景因素保持不变,我们就会看到:学校之间因为教学质量、设施或资金投入上的差别而带来的成绩差异也随之消失了。这意味着学校对学习的影响相对较小,它们只是在塑造上层社会中早已根深蒂固的顺从文化;成绩只不过是用来奖赏和证明中产阶级的自律而已。”
这里我稍微拓展一点,学校主要是对未来可能成为中产阶级的学生进行道德规训,而精英阶层和底层的人并非如此,他们的观念受学校的影响很小,他们有对自己身份的知觉。中产阶级受社会变迁的影响最大,而社会变化是如此快,如此剧烈,人们如果不能经常保持个体身份认同的同一性状态就会疯掉,因此,中产阶级中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存在一定的混乱的人——指社会突然变化了自己的观念还没跟上的人——数量最多,他们自己也在不断追问“我是谁”这个问题,正好和试图教化人们“你是谁”的由教会学校演化而来的普通学校(还有医院也是干这个的,这也是为什么对老师和医生这两个普通职业的道德要求高得好像圣人,因为这些职位本来就该由圣人担任)双向奔赴了。姑且不论学校给的答案对不对,你就说有没有得到一个能让你暂时安心的答案吧。
在互联网时代以前,精英阶层完全垄断了一切知识,所有的话语权和解释权都在他们手上,他们把自己塑造为真龙/神仙转世,在各种故事中把自己描述得比白莲花还要纯洁,其他人只能相信,反正不识字也没法反驳,反驳了也无法留下任何记录,因此,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精英阶层绝对不接受道德审判,他们是“道德标准”的主人,必然符合一切“美好”的标准。底层的人就不用说了,全是文盲,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攀比虚荣浮夸风”全是用来贬低底层人的,但是你要知道,底层是因为接受了精英阶级的宣传才变成现在这样子的,他们由于完全不能分辨对错,被强行剥夺了思考的权力,所以常常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中,这种规训的力量甚至强大到他们连“爱自己爱子女”这种生物本能都失去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生一堆子女把他们饿死”“生一堆女儿把她们杀死”竟然成了一种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随便用所谓的“道德标准”去评价别人的原因,你根本不知道别人在什么环境中长大,受到了什么样的影响。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在不同的人群心里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同一件事同一种观点完全可以同时是“好的”,也是“坏的”,而大家都认为自己的那一套才是“对的”。正因为道德标准是如此的灵活,这种“对错”也很容易在一个人身份转变时发生突然的转变。一个人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又变成了完全相反的那个样子,是非常正常的。
大家经常讨论的“催婚”就是这一套逻辑,结婚这个仪式让人的身份发生了转变,从“子”变成了“父”,内化的道德标准也就变成了“父”的标准。子女变成父母,自然而然就会无意识地转变自己的立场,改变自己曾经的道德标准,逐渐认同自己的父母。“父权”社会一向是鼓励“人吃人”的,为了维持稳定,必须有一部分人被吃。“子”这个位置的人就是被吃的那一部分,我们只要告诉他“你以后有朝一日也会成为‘父’,可以去吃别人”,就可以让“子” 暂时忍受自己“被吃”这一件事,因为他心里清楚以后可以堂而皇之地去吃人。很多人说自己的母亲明明是女人,但是更加重男轻女,比男人还要狠,恨死了自己稍微得到点儿快乐的年轻女儿。这很合理,她结婚了,成为了“父权”的拥护者,借由这个身份得到了一点儿吃人的权力,由于自己曾在“子”这个位置的时候被吃得太狠了,所以必须靠着狠狠吃别人的肉补回来,儿子的地位高于自己,所以只能趴在女儿身上吸血吃肉。但是,一旦有一代人中的一部分不再认可“人吃人”的逻辑——无论是社会上的还是家庭内部的,他们拒绝吃人也拒绝被吃,他们要求得到现世的幸福而非来生的回报,“人吃人”社会就会瞬间崩塌。我们是人,不是别人嘴里的肉。
从曾经的郑渊洁让郑亚旗小学毕业后,在自己设立的“自家私塾”完成中学教育那件事来看,小孩必须在学校接受完整的系统性的教育应该是几乎所有中国人的共识,郑渊洁在接下来的几十年被几乎全国的各类主流媒体反复批斗过,时至今日,很多人也以“郑亚旗成年后没有取得巨大的成就,没有做出任何开创性的工作”来揶揄郑渊洁。顺便说一句,我查资料的时候发现,郑渊洁自己竟然是北京马甸小学肄业生,甚至没有小学文凭……他的爸爸也即郑亚旗的爷爷郑洪升曾在微博上说过:“我想对年轻的父母说,你们的孩子现在虽然还小,但转眼就会成年。别束缚孩子,自由最重要。儿时享有自由的孩子,长大不一样。”
是不是由于父母自己没有学历文凭所以对子女是否接受学校教育不在乎呢?并非如此。虽然郑渊洁是小学肄业,但是Kim Kardashian和Kanye West是响当当的高知家庭出身——只是她俩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似乎并不符合大家刻板印象中的“老钱风”,North West小朋友的祖父母辈都是名牌大学文凭拿到手软的人物。很显然,学校教育并不是他们能否成功的核心,至少关系不那么大——甚至和他们的性格关系都不太大。小学肄业生可以成长为多种多样的样子,而大学教授的子女当然也可以是各种各样的样子。
当然,国外还有很多音乐家,文学家,艺术家的在家自学成才的例子,这里我就不一一举例了,大家应该很早心里就隐约有点儿犯嘀咕了,至少在文学艺术这一方面,难道这些顶级天才并不是学校(特指公共教育公立学校)培养出来的?
我推荐大家去阅读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Randall Collins的作品《文凭社会——教育与分层的历史社会学》这本书。在风云变幻的今天的中国,我每读一次都有新的感悟。由于中国进入现代化的时间很晚很晚,直到90年代还遍地是文盲,21世纪初期还有很多人在饿肚子,所谓的“现代化教育规范”绝大部分是直接复制粘贴西方发达国家已有的东西而不是慢慢演化来的。举个例子,我一直搞不懂公立高中的所谓“会考”到底有什么作用,直到后来阅读了一篇法国高中相关的文章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会考”对法国高中生作用比较大,中国是直接原封不动地挪用过来了,就像是把阑尾也一起移植到自己身上一样,根本不管有用没用。美国不同,他们深受欧洲的影响,在两百多年前就有各种大学,甚至在19世纪期间就开始有人讨论大学生过剩的问题了。大学教育的演化史非常重要,这本书里解答了很多我的疑惑,比如,什么是教会大学,什么是文理学院,为什么医生和律师在美国地位特别高,随着大学生人数的增加,他们的高地位是怎么维持的,橄榄球这项运动为什么对于很多大学而言非常重要——橄榄球比赛真的救过好多大学的命,同时,这本书也通过美国的大学发展历史清晰地揭示了文凭的产生发展的过程。欧洲和美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有着大量home school的家庭存在,很多普通人对这些在家里上课的家庭和孩子们的存在习以为常,并且,这些家庭中的孩子几乎可以选择在任何年龄任何阶段回归学校生活——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而在中国,即使是精英阶层,也几乎无力负担home school这样的教育模式——不仅仅是金钱方面的问题。大家通过阅读,很快就能发现学校并不是习得知识的唯一场所——甚至它的存在让很多人失去了习得知识的能力,它在很多时候恰恰是为了让大部分人无法得到真正的知识而存在的。在我的求学生涯中,学校教给我的最有用的东西仅仅只是听说读写和最简单的加减乘除,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都需要我自己查找资料,集中注意力去自学,而学校故意人为制造的高压环境差点儿连这种每个人天生拥有的能力都给破坏掉。至于至关重要的生存能力,职业技能,到底能在学校里学到多少想必各位读者自己心里有数。
文凭在现代社会变得如此重要,并不是知识变得更重要了,而是官僚机构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力多方博弈的结果。是否让中学和大学变得更大,文凭变得更重要,主要和官僚机构而不是广大学生的利益相关,甚至完全可能和学生的利益背道而驰。“教育是文化分层系统的一部分,大部分学生之所以会在学校里,是因为他们(或代表他们的父母)想要一份体面的工作。这意味着上学的理由与教室里发生的事情无关。改革者们希望通过改革课程或改变学校的权威结构来激发学生的学术兴趣,但这只是把他们自己的学术兴趣投射在了大批学生身上;而对学生们来说,教育只不过是通往一个非学术目标的手段而已。”不过没关系,反正学生群体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加诸于自己身上的这一切。
因此,我们在讨论Kim Kardashian的选择的时候要记住她是一个美国人,而且是一个高知家庭出身的美国人,全家都混迹于名利场多年,积攒了大量的财富,这种家庭,对于文凭社会中的这些门道门儿清,他们的家族亲眼目睹文凭社会起起落落好多年,亲眼见识了文凭这页纸从价值万金到无限贬值,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欺骗他们的眼睛。我相信North West不管在哪里都可以健康快乐地成长,即使她成年之后没有像自己的长辈在赚钱方面取得那样的成功,也不是因为她没有接受学校里的循规蹈矩的教育。记住,美国的大学已经发展了几百年了,从来都是精英阶层选择大学,支持并帮助大学的发展,而不是大学培养精英阶层。谁是谁的衣食父母这点必须搞清楚了。
关于文凭,中国和美国的情况完全不同。这十几二十年来,人们发疯一样疯狂内卷高考,与其说是崇拜那张文凭,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健康,不如说是因为精英阶层垄断知识太久太久了,普通人过得太苦太苦了,而普通人除了公立学校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识字的场所,人们把读书识字这种曾经的特权等同于了进入精英阶层的那张门票,从而把自己和子女成绩不好拿不到名牌大学的文凭等同于了自己命运的全然失败——有的人接受不了这种失败造成了自己的死亡,有的人把这种不接受不认可投射到子女身上造成了孩子的死亡——这种失败仅仅是想象不是现实。关于中国的高考的种种,再给我一万字的空格我也写不完,不过大家要知道这种对于文凭的狂热不是自古以来的,也绝不可能千秋万代地持续下去。人类对于知识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怎么可能被一页小小的由官僚颁发的文凭限制住呢。
在AI君临天下的今天,知识唾手可得的同时文凭数量急剧膨胀,文凭社会以后会怎么发展呢,让我们看看Randall Collins在本书中是怎么说的。
“我自己更偏好的是相反的政策:文凭废除主义(credential abolitionism)。如果我们继续任由文凭系统无限延伸下去,放任劳动市场对文凭的要求不断膨胀,一直等到体力劳动也要求四年大学学历,或是等到技术专业要求20年的博士后学习,那么这对所有相关人士来说都未免太过于异化了。此外,如果过去的例子依然有效的话,那么教育系统的膨胀既不会影响社会流动,也不会改变族裔群体之间的分层次序;它只不过会在更高的教育等级上复制这些次序罢了。一个替代方案是在某个节点冻结文凭系统,方式是只允许特定数量的学生达到特定的级别;这意味着冻结现有的分层系统,让文凭制造的障碍保持原状,也就是将劳动市场隔离成互相之间不存在竞争的领域。现有的休闲工作领域的垄断优势依然存在。不管是让文凭系统急剧膨胀,还是让它停留在现有层面,都会维持现有的社会分层,同时带来文化衰竭的效果。要想获得重大的改变,就得废除文凭系统。这并不是说要废除学校,但确实意味着让学校回到这样一种状态:它们必须靠自身内部的产品而不是学位的通货价值来维持运转。在法律上,这意味着废除义务教育要求,并规定在雇佣过程中要求正式学历是非法的。在民权立法的框架内,这种对学历要求的司法挑战已有先例。由于证据明确显示,文凭并不能提供工作技能,技能完全可以在工作中学到,而且文凭的获取本身偏向特定群体,因此很容易辩称对文凭的要求是一种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