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通话

AIGC创作

林远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他低头瞄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爸。他按了拒接键,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听甲方代表讲那些他已经听过八遍的需求。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林远一边往工位走,一边掏出手机。一条未读消息躺在微信里,是父亲发的:

“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周末回不回来?你妈说想你了。”

林远手指飞快地回:“这周加班,走不开。下周末吧。”

发送。退出对话框。打开工作群。回复八条消息。

他忘了自己说过多少个“下周末”。自从三年前调到上海分公司,回家的频率就从每月一次变成两月一次,又变成“有空就回”。而“有空”这两个字,像天边的云,看着近,永远够不着。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半,林远在出租车上又想起父亲那条消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太晚了,老人家睡得早。

算了,明天再说。

周五下午,手机又响了。林远正在赶方案,瞄了一眼来电显示——老爸。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它响完。

三秒后,一条微信弹出来:“周末回来吗?你妈买了你爱吃的排骨。”

林远回复:“周六要加班,周日可能行,到时看。”

发送。退出。继续写方案。

周六加班到晚上九点。周日早上醒来,浑身酸痛,他在床上躺到十一点,起来吃了碗泡面,又躺回去刷手机。下午三点,父亲的消息又来了:“还回吗?”

林远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烦躁。他想回“不回了”,又觉得太生硬,最后发了条语音:“爸,这周实在走不开,下周一定。”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发过多少个“下周一定”。反正父亲从不追问,从不抱怨,每次都是“好,那你忙”。像一个永远不会说“不”的客服,二十四小时在线,等着他偶尔的回复。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四,晚上八点,林远正在陪女儿练钢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拒接。继续陪女儿。

八点半,又响了。拒接。

九点,第三次响。林远有些烦,接起来,压低声音说:“爸,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父亲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慢一些,轻一些:“默默啊,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挺好的。”林远一边说,一边看着女儿把一首曲子弹了三遍还没弹对,“小朵在练琴,回头再说。”

“好,那你忙。”

挂断。

林远不知道,这是父亲最后一次完整地说出他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他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小远,快回来,你爸中风了,在医院……”

林远愣了两秒,然后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四个小时后,他冲进县医院的ICU。姑姑在走廊里迎上来,眼眶红红的:“脑干出血,人还在昏迷,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

林远换上隔离服,走进病房。

父亲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脸色灰白。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是各种仪器的滴滴声。他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一动不动。

他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父亲醒了。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林远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林远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默默……”

只有这两个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监护仪开始尖叫,护士冲进来,他被推出病房。走廊里,他听见医生在喊“心脏骤停,准备抢救”。

三十分钟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林远没能听见父亲说出的第二句话。

丧事办完的那个下午,林远一个人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个书柜。书桌上摆着一部老式座机电话,旁边是一个黑色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通话记录”四个字。

林远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日期是2018年3月。父亲的字迹工工整整:

“3月5日,给默默打电话。他挂了,回微信说在开会。”

“3月12日,给默默打电话。通了,说了三分钟。他说小朵考了全班第八。”

“3月18日,给默默打电话。没接。”

“3月19日,再打。接了,说在加班,只说了两分钟。”

林远一页页翻下去。2018年、2019年、2020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通话时长、聊了什么。他的成功、他的忙碌、他的敷衍,都被父亲用这种方式记录下来。

2021年10月17日:“给默默打电话。没接。发微信问他回不回来,他说有空就回。”

2022年1月3日:“默默说春节不回来了,公司有安排。小朵视频里叫爷爷了,看了很多遍。”

2022年5月8日:“默默寄了五千块钱,说是母亲节给妈的。我跟他说家里不缺钱,他说那是心意。钱存着呢,给朵朵上学用。”

2023年2月14日:“默默说今年一定回来过年。结果还是没回来。没关系,年轻人忙。”

2023年7月16日:“路过默默公司楼下,在对面咖啡馆坐了一下午。他六点四十五分出来的,穿着灰色大衣,瘦了。想喊他,没喊。”

林远的眼泪滴在纸页上。他想起那天,他确实加班到很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不知道父亲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2023年11月16日——他最后一次接到父亲电话的那天。

“11月16日,晚上九点给默默打电话。他拒接了。”

下面没有更多的话。只有一行铅笔写的,很轻,像是怕打扰谁:

“算了。他忙。”

林远合上笔记本,抱着它,哭得直不起腰。

窗外的天黑了。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着,抱着父亲最后的笔迹,抱着那些他从未认真看过的数字和文字,抱着一个老人用五年时间、无数次等待、无数句“你忙”写下的孤独。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林远没有回。他点开通话记录,翻到父亲的名字。最后一次通话,时长:23秒。他接起电话,说了三句话:什么事?挺好的。回头再说。

23秒。那是父亲一生中,最后听到他声音的时长。

林远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继续打。一遍,两遍,三遍。

他知道不会有人接了。

但他还是打了二十三遍。

——每一遍,都是父亲等他的那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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