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饿始于胃。
初唯微空,若遗于墙角之尘,静伏不动。彼时,日过晌午,灶上铁锅犹存晨粥余温,锅底结浅米痂,为日所晒,燥而脆。吾趴于门槛数蚁,腹中空处随蚁行轻晃,如未盈之瓶,虽无大响,然恒在。
奶奶于灶前纳鞋底,线穿布面“嗤啦”声中,杂以偶发之咳。吾问:“奶奶,何时食?”她将顶针磕于指节,线头抿于齿间:“尚早,待尔爷自田归。”日自梁隙漏下,跳于其华发。吾凝视其手中鞋底,忽觉针脚类田埂麦茬,密则密矣,终难填眼中之空。
腹中渐胀,如风鼓帆。吾始数院鸡,数至三遍,那芦花鸡正低头啄地碎米,颈伸缩间,喉结动甚显。吾忽欲为彼鸡,纵仅啄数粒土,亦能润喉之干。喉渐紧,似有手轻攥于内,每咽唾液,皆闻喉动之声,于静院尤清。
爷扛锄归,夕阳已曳其影甚长。锄刃沾湿泥,入门即靠于墙根,“哐当”一声,惊吾胃猛地一跳。奶奶急起入厨,铁锅掀开,冒出者非热气,乃锅底残汽,遇冷空气,凝为白濛雾,飘至吾前遂散。
晚食为红薯稀饭,稀可鉴人。红薯煮烂,皮皱浮于水面,如泡涨之纸。吾捧粗瓷碗,舌先于齿尝那寡淡之甜,米粒在口翻滚,未及嚼碎便下咽,似欲速填腹。然胃如无底之洞,一碗入腹,空不仅未消,反愈撑愈大,空而生慌,慌则欲抓物塞口——即便是灶上结霜之咸菜疙瘩。
夜卧床上,饿始钻骨缝。
月光自窗纸破洞钻入,于地描一道细长银线。吾数梁上椽子,至第七根,胃忽痉挛,似有饿极之小兽在内以爪挠。其感顺喉上涌,带酸水之涩,令口涎皆苦。吾不敢翻身,恐惊身旁熟睡之奶奶,唯紧攥拳,指甲掐入掌心,以彼痛盖过胃之慌。
窗外犬吠两声,甚远,若自村头来。吾忆日间所见芦花鸡,此刻应缩于鸡窝,腹中有白日所啄之米。又忆爷放于灶上之红薯干,乃秋收所晒,硬能硌牙,然今思之,那粗糙之甜如钩牵念。吾甚至念及院野草,念墙根那丛蒲公英叶,闻其微苦,然嚼之或可占嘴。
饿能使人疯。它不似痛,痛则锐,骤然而至;饿则钝,缓磨不止,如石碾碾麦,一圈复一圈,将人思绪碾碎,唯余一念——食。
二
开春之饿,带湿冷潮气。
地中麦子初抽青穗,嫩可掐水,然离成熟尚远。家之粮仓见底,缸中玉米面仅余底,奶奶每舀面必刮缸底,沙沙作响,似与人较劲。灶上油罐早空,炒菜仅滴两滴酱油,那点咸香飘出,勾人喉紧,然菜入口,仍寡淡,难填腹中空。
吾与邻舍二柱常往河边挖野菜。彼长吾两岁,手持豁口小镰,于草丛扒拉,状如寻食小狼。“此可食,”彼指一株锯齿叶草,“焯水炒之,微涩,然能顶饿。”吾学其样挖,指被草叶割出小口,渗血珠,混泥粘于手,却不觉痛——腹中饿如烈火,将那点痛燃尽。
挖回之野菜堆于墙角,青者绿者,带河泥腥气。奶奶择净,以沸水焯过,捞出挤干,切碎拌玉米面,拍成饼贴锅边。锅热时,饼边起焦皮,带糊香,乃整锅饭最诱人处。吾总抢食焦皮,齿咬下,“咔嚓”一声,脆若咬碎阳光,然嚼之未久,香便散尽,唯余玉米面之粗与野菜之涩,在口打转。
一日,二柱神秘拉吾往村西跑。“吾知何处有好物,”彼跑甚疾,裤脚扫路边草,带起一串露,“前日见王大爷家桃树开花,树下或有去年落之桃核,砸开其仁可食。”吾辈趴于桃树下寻,泥湿,沾手凉丝丝,指甲缝皆黑泥。寻良久,仅得两枚被虫蛀之桃核,砸开视之,仁早已空,唯余褐色壳。二柱将壳掷于地,狠踩一脚:“妈的,连虫皆比吾辈先食。”彼面红扑扑,不知是气是饿。
那日归,吾将裤脚泥蹭于门槛,奶奶见之,未骂,唯叹口气,自怀中摸一物塞吾。乃块红薯干,硬如石,上沾点白霜。“昨日尔姑送来,”其声低,“速食,勿令尔爷见。”吾攥红薯干于手,其棱角硌手心甚痛,然那点甜透过粗皮渗出,如春之雨,渐润入心。吾不舍一口食尽,掰一小块入口,慢嚼,令那点甜在舌尖久留。红薯干过硬,嚼得腮帮子酸,然腹中空似被那点甜填些许,不似先前慌。
饿能使人怯。见邻家烟囱冒烟,便低头速走;闻邻舍孩童呼食,便故往远处跑;甚至不敢多看灶上空碗,恐那空如影随形。然饿亦能使人勇,敢爬高掏鸟窝,敢偷入邻家菜园摘未熟黄瓜,纵被发现遭打,亦觉值——至少口中曾有物。
三
麦收前数日,饿如蛇,缠人难喘。
地中麦子始泛黄,穗沉甸甸低垂,然未到可割之时。风过,麦浪滚远,那金黄晃人眼,却摸不得、食不到,如画墙之饼。粮仓最后一点玉米面亦尽,奶奶始将谷糠拌野菜煮,那物剌嗓,咽下时,喉中似卡细铁丝,痛得人皱眉。然即便是此等物,亦须省食,一顿仅敢煮一小锅,每人所分尚不及拳大。
爷之咳愈重,彼总言无事,然劳作时,腰弯愈低,锄扛于肩,似压千斤石。一日傍晚,彼自地归,刚至院口便摇晃,扶墙方未倒。奶奶急趋前,以手置其额,又摸其手,手凉如冰。“明日勿往地,”奶奶声颤,“居家歇。”爷摇头,喘曰:“无妨,麦子将熟,须照看,勿令鸟啄。”彼言时,唇干裂口,渗血丝。
吾始做关于食之梦。梦中有白馒头,热气腾腾,咬一口,暄软如棉;有碗红烧肉,油汪汪,肉皮颤,香得能吞舌;还有一大锅米饭,颗粒分明,拌酱油食,能食三碗。然每将食,梦便醒,口中空,唯存涎之涩,腹中饿比醒时更甚,似有无数小虫爬,爬得人心发毛。
一日午后,吾实饿极,偷往地中,欲揪麦穗尝。麦穗未熟,麦粒青而硬,嚼于口又苦又涩,还有点腥。然吾仍使劲嚼,欲将那点淀粉味嚼出,咽下时,泪几欲落——原来饿至极致,连生麦味亦觉不舍吐。
傍晚归,奶奶见吾嘴角麦糠,未言他,唯将己碗中谷糠野菜拨一半与吾。“吾不饿,”她抚吾头,手上茧蹭得吾头皮微痒,“汝正长身,当多食。”吾见她碗中仅余底,喉中似堵物,难言。那日晚,吾初闻奶奶夜哭,彼哭得轻,恐吵醒吾辈,然那压抑之抽噎,如针扎吾心。
饿能使人绝望。它不似冬之寒,加衣可挡;不似夏之热,躲树荫可凉。饿是由内及外,啃汝胃,啃汝骨,啃汝心,令汝觉如风中叶,随时可碎。然绝望中又藏盼头,如麦地之金黄,纵尚摸不得,亦知其在,再熬数日,便能食入口。
四
麦收那日,天刚亮,爷便携镰下地。
彼动作仍缓,然每步皆稳,镰割麦秆“唰唰”声,于晨地尤清。吾随其后拾麦穗,露湿裤脚,凉丝丝,然心热。麦穗在手心沉甸甸,麦壳蹭掌心,微痒,那是粮食味,是能填腹之味。
日升至顶,地中麦子割半。奶奶送午饭,乃新磨麦仁粥,还蒸数玉米面窝头。麦仁粥熬得稠,麦粒在口嚼,带清甜,是新粮独有的香。吾捧碗,一气饮三碗,腹鼓如揣小皮球。腹中空被填满,那种踏实感,胜却万物。
爷饮粥,脸上露久违之笑,咳亦轻些。“今年麦子成色佳,”彼以筷拨碗中麦仁,“够食至来年开春。”奶奶亦笑,眼角皱纹堆,如盛开之菊。风自麦地来,带麦秆清香,拂面暖暖。
那日晚,吾睡得甚沉,无梦,亦未被饿醒。腹中满,心中亦满,如被日晒透之棉絮,软乎乎,令人不欲动。
后吾长大,历多地,食多味。有城馆大鱼大肉,有精致糕点,然再无物,能如那年麦仁粥般,令人觉其香、其踏实。
吾知,非麦仁粥味绝,因它所填不仅是胃,还有那段被饿啃噬之时光。饿是刻骨之忆,它令汝知,每粒粮食皆来之不易,令汝在饱食时,心仍存对匮乏之敬畏。
如今,吾坐窗明几净之屋,桌摆热气腾腾之饭菜。日光透玻璃入,落于米饭,闪细碎光。吾举筷,忽忆那年趴门槛数蚁之午后,忆奶奶塞吾之红薯干,忆麦收时地中“唰唰”声。
腹中满,然心中那点关于饿之忆,如粒饱满种子,于时光发芽,长出对生活最朴素之感恩。